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苏轼《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
黎雨儿喜欢荡秋千,学校里的一众女生,都喜欢荡秋千。
学校水泥地的操场角落,有两架秋千,黎雨儿十回去,九回上面都有人。她只好玩旁边的其他器材,爬上最高的攀高架,小脑袋趴在最上面一格,眼巴巴等着别人离开。难得的坐在了秋千上,脚踮着地把自己荡悠起来,手紧紧抓住两边的铁链,人越飞越高,目光越过高高的白色围墙,越过校外路过的行人,朝天空奔去,最高的那一瞬间,黎雨儿紧闭着眼,心都要跳出胸膛。
如果穿上了长裙子,那荡起来就更有意思,裙摆飞扬起来,让人产生自己是仙女的恍惚感。
那段时间电视上正在播《欢天喜地七仙女》,黎雨儿和金彩云特别迷,一直讨论着要当哪个仙女,把冬天的围巾往手弯一挂,作出飞仙状,可以自我陶醉玩上一个下午。黎晨曦对此没有表现出明显兴趣,但也没有表现出明显厌烦,他就坐在一边,看着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脸色绯红,跑来跑去。泉水村三组同龄人并不多,三个人又住得近,黎雨儿来之后,三个人很快就玩到了一块。
新学期一开学,黎雨儿就在吃晚饭的饭桌上向爸爸提出了自己想要有一个秋千的想法。黎文华在外面忙了一天,听到这个要求头就大了,对黎雨儿说,“玩秋千多危险,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不会摔着的!我可厉害了!”黎雨儿听罢着急了,挥舞着手上的筷子说到,筷尖油甩了一桌子。
阳春兰嗔怪地看了眼黎雨儿,告诉她这么做是不对的,不应该在饭桌上这样不文雅。
黎雨儿乖乖坐回座位,可怜巴巴地说着对不起。
阳春兰转过头对黎文华说,“做个秋千也不是多难的事,女儿也听话,就满足她这个要求吧。我看院子对面,竹林前那两棵树,正好放秋千。”
既然妻子这么说了,他也就同意了,看着女儿兴奋地从座位上跳下去拍手跺脚的样子,顿时觉得一天的疲惫全都消散了。
第二天放学回家,黎雨儿在拐过那片竹林和水塘后,几乎是尖叫着飞奔过去的,金彩云也跟着跑过去,围着那个秋千兴奋得不行。
秋千的吊绳是用黎文华捆猪的尼龙绳几股合作一股,挂在横斜的树枝上的,坐的地方是用拆掉腿的小板凳绑在上面的。黎雨儿把书包往竹根盘错的地面一扔,坐了上去,脚尖踮地把自己荡悠了起来。金彩云背着书包绕到后面,兴致勃勃地说,“我来帮你推!”
有了金彩云的劲,秋千荡的更高了,黎雨儿在最高处,感觉自己快要触碰到自己家的屋顶,快乐地叫喊起来。一时间,竹林里女孩子的笑声惊起一众飞鸟,扑扇着翅膀飞走,察觉到没什么危险后,又飞回来,站在竹梢上叽叽喳喳地叫,热闹极了。
飞了一会,黎雨儿让金彩云不要推了,秋千慢慢停下来,金彩云眼含期待地看着黎雨儿。
“你来坐吧,我来推你。”黎雨儿脚踩在地面,白色袜子带着蕾丝花边,像芭蕾舞女演员的裙子那样支棱起来,随着女孩的脚步上下起伏,“你把书包取了吧,这样轻一些。”
金彩云摇摇头,背着书包坐在秋千上,“不行,我要是把书包弄脏了,我妈会骂我的。”
黎雨儿不理解为什么把衣服弄脏了会被骂,她们又不是故意弄脏的,而且衣服本来就是会弄脏的,她爸爸的衣服就总是又脏又臭,但是她妈妈总是说,衣服脏了,洗了就是了,洗了就又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好吧。”黎雨儿叹了口气,帮金彩云推起来,金彩云一开始还咯咯咯地笑着,后来就带着颤音要黎雨儿推轻一点,黎雨儿在后面使坏,偏偏要推的高高的,把自己累的满头大汗。金彩云是真的害怕了,在秋千上哭了起来,黎雨儿才忙住了手,手足无措地看着金彩云。
金彩云哭哭啼啼地回家了,高金花看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就心烦,问她怎么回事,谁欺负了她。金彩云抽抽噎噎,说黎雨儿帮她推秋千,故意把她推地很高,她差点就要掉下去了。
小孩子说话从来不考虑后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没想到大人会怎么理解她的话。高金花听了心里窝着火,把黎雨儿那个小贱人在心里骂了个十万八千遍,又看着金彩云懦弱的样子,心头火起,拧了她一把,“谁叫你整天屁颠屁颠去找她玩,人家从来不会找你玩。作业写了没?”
金彩云把书包放在装米的缸上,把吃饭用的椅子搬到院子里,又搬了个更小的板凳,开始写生字写拼音。她没上过幼儿园,上课听不懂,作业做不好,学习赶不上,老师不喜欢她,同学看不起她,如果不是学校有黎雨儿,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去学校。
生字对着课本歪歪扭扭写完了,又要写算数。她掰着指头怎么也算不明白,最后趁她妈进了屋,拿着作业本撒腿就跑到黎雨儿家里去了。
黎雨儿家院子里柚子树下,一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吃了罐头剩下玻璃罐子,里面插着田间地头常见的野花,在这里写作业,可比她窝在小凳子上写舒服多了,怪不得黎雨儿学习那么好。
黎雨儿已经写完了作业,正在预习明天要学习的东西。金彩云有点不好意思直接说那个词,只好委婉地说,“我看看你作业做了多少了?”
黎雨儿把给她展示了一下,有点小骄傲,“都做完了。”作业本上,上一次老师批改的分数赫然在目:100分。金彩云拿过本子,坐在座位上,用手蒙住自己上一次的分数,歪着头开始抄起来。
那个秋千呢,黎雨儿依然很喜欢荡,天气越来越暖和,荡在空中,风像无数温柔的小手抚摸,黎雨儿觉得自己就像竹林里的鸟儿一样自由。金彩云是不敢再让黎雨儿推了,只敢自己荡。高金花路过时,看见自己女儿像个婢女一样伺候着人家玩,但是她玩时,黎雨儿根本不会帮她推,心里就一阵难受。
顾格林在这个再好不过的阳春三月,还没拐过左手竹林右手水沟池塘,就听见女孩子银铃一样清脆的笑声,在摇动的绿色竹影中,隐约看见两个女孩子的身影,走近了,看见两个女孩子正在荡秋千。推的那个女孩子扎着马尾,瓜子脸,内眼角细长向下而眼角飞扬,眼型狭长,她看见两个陌生人,眉眼中警惕不安,疑惑地停住了推秋千的手。秋千上的那个女孩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有彩色的小夹子,圆圆的肉嘟嘟的脸,圆圆的黑黑的眼睛,白色的裙子白色的袜子,像一只白色的蝴蝶一样随着秋千上下飞舞。她在秋千上也在注视着这个陌生的来客,脸上还洋溢着未褪去的灿烂的笑,生机勃勃,无忧无虑。乡村是熟人社会,彼此之间都互相熟悉,一个陌生人的到来总会引起大家的好奇。
黎雨儿在青春期萌动的时候,总是会想到见到顾格林的第一眼,秋千的速度被调慢,两人注视的时间被拉长,在当下情绪加持的滤镜下,这一幕充满了宿命感和仪式感。褪去这些回忆的滤镜,这不过是几个小孩子之间好奇的打量,谁也不会想到未来互相之间会发生那么多的事。
黎雨儿当时的想法无非是:这个男生长得真好看,以及,明明身边有大人,他还要提那么重的东西?他累不累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