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宽大的水泥路拐弯，驶进铺满石子的乡村道路，下了坡后，再左拐，驶上一片宽阔的场地，再下两个坡，在拐过第三个弯后，车子便在一片竹林的地方停下了。

高金花很满意这个地方，位置便利，距离镇上、县上和市里都在一个小时的车程里，并且每天有班车直达；交通便利，十分钟就能走到国道，乡村土路也平整宽敞；土壤肥沃，一路上两边田地里的植物疯一样长，青菜大的比灶台上的铁锅还大，韭菜过了最佳食用期，大片大片开出白色的花，显示出因物产丰富而不觉心疼的阔绰。几乎所有人都住上了砖瓦房，那片晾晒谷物的场地旁甚至是一座两层高的楼房呢！而他们住的地方，两排砖瓦房带一个大院子，房前屋后都是大片的竹林，到时候烧火做饭，根本不用远远地去砍柴！

高金花带着两个女儿和丈夫麻利地收拾着屋子，金彩云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趴着墙角，嘬着手指望着不远处院子里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穿着她梦寐以求的粉红色碎花裙子，头上编着花式复杂精致的小辫，别着两只振翅欲飞的金色蝴蝶，坐在柚子树下，膝上捧着一本书在读。

刚才在车上，金彩云趴在窗上就看见她了，那小女孩见有陌生的车辆驶进来，停下了跳绳，也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她。两个小女孩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就是友谊的开端。

那边院子里有一个年轻漂亮的阿姨走了出来，站在小女孩身边，朝她的新家打量。那位阿姨脸上带着笑，很和善的样子，金彩云不知道为什么，胆子大了起来，沿着新鲜的车辙印朝她们走去。

金彩云记忆力不好，很多事情转眼就忘，但是这一个场景她一直记得很清楚：她走到了那个小姑娘院子前，韭菜花茎高高的，花色白，细碎，味道浓烈，蜜蜂嗡嗡嗡的叫。阿姨穿一条白色碎花连衣裙，头发刚洗，湿润润地披在肩头，笑的好看，五月灿烂无比的阳光里，金彩云听见她对自己说，“小朋友，你就是我们的新邻居吗？你好啊，欢迎你！这下我们黎雨儿有好朋友一起玩了。快过来，阿姨给你拿苹果吃。”

金彩云晕乎乎地沿着小径走了进去，阿姨进去了屋子，很快就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苹果和饼干，金彩云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连谢谢都没说，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几十公里的路程，她还没吃点东西呢！

小姑娘有点腼腆地注视着她，她有点囧，忽然一种很强烈的感情涌上来，她停下了狼吞虎咽，还用黑黑皱皱的手擦了擦嘴上的碎屑。那时的她并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情绪，直到后来她才明白，这叫自惭形秽。

小女孩歪了歪头，头上两只金色的蝴蝶也随着煽动翅膀，声音细细的，“我叫黎雨儿，你呢？”

金彩云一阵激动，大声回答，“我叫金彩云。”

说完脸红红的，又低下头看自己鞋肩，那是她妈用碎布做的布鞋，鞋头已经被她穿的破破烂烂了。

“你的名字很好听啊，当时明月在，犹照彩云归，特别美丽的名字。”

金彩云听不懂阿姨的话，只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她。

阳春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把两个孩子带到了屋子里。

两个小女孩到屋子里一起看动画片，在此之前，金彩云只在镇上开商店的人家里看过这种彩电，每次看的她移不开眼挪不动步，但是她妈都会很快把她拉走，并且狠狠在她身上打几下，骂她没出息。她从来没想过，还能坐在沙发上，吃着饼干，这么舒服地看动画片。

但是这么幸福也是有代价的，高金花收拾完房屋做了午饭准备吃饭时，看见桌上少一个人，突然想起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小女儿，于是提高音量喊了几声，没人回答，她脸上红彤彤的，既是刚搬新家的喜悦，也是打扫时的辛劳，此刻全化作一腔怒火。最后是在新邻居家找到金彩云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对于亲妈的呼喊无动于衷。阳春兰笑着说，“小孩子看入迷了，要不就让她再看一看，我一点半会关电视，让两个小家伙去睡午觉。”

高金花看着那台刺眼的彩色电视机，还有旁边的一整套音响设备，已经屋檐下那一台半自动洗衣机，之前搬新家的喜悦荡然无存，面对着笑盈盈的阳春兰，更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怒火。但是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要和邻居打好关系，于是她调整了表情，礼貌地表示了谢意，表示自己家里饭已经做好了，孩子还是得回家吃饭。

阳春兰点点头，蹲**子，拍拍金彩云的肩膀，“彩云，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啦！吃了饭睡了午觉，下午来找黎雨儿玩好不好？”

金彩云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和她妈走出了这个对于幼小的她来说宛如童话故事的屋子，走远了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望，结果被她妈在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下，疼的她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在她的哭哭啼啼和她妈的骂骂咧咧下，她吃了搬新家后的第一顿饭。

后来，她果然三天两头去找黎雨儿玩，两个人一样大，但是黎雨儿上过幼儿园，已经学了好多东西，甚至能自己阅读那些带着拼音的书。金彩云没上过幼儿园，一个字不认识，那种窘迫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不过好在黎雨儿并没有两个人一起看书的打算，她们一起跳绳、踢毽子、抓石子、跳格子、过家家，玩得不亦乐乎。从此田间地头总能看见两个人的身影，高金花为此暗中没少打金彩云，骂她就是人家的仆人跟班，说她给黎雨儿系鞋带都没有资格。金彩云不记打，也不记骂，照样天天去找黎雨儿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