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彩云一直为自己的名字感到自卑,因为无论是顾格林、黎雨儿、黎晨曦,他们的名字都很美,只有她的名字土的不行。
她上面有两个同母异父的姐姐,金彩花和金彩琴,名字也都充满了年代特色和乡土特色。但是除此之外,她就没什么不满的了。这不是说生活就完美地让人无可挑剔了,只是说金彩云就像她妈骂的,“除了吃,你这猪脑子里就不装点别的了!”
金彩云她家也是外来户,她妈高金花的老家在深山老林里。那是一片这山望着那山高,视线永远被阻隔的地方,高金花从记事起,就没出过大山,也没读过书。每天的工作,就是背着背篓,去山里砍柴,然后任由那些带着新鲜浆液气息的枝干,把自己的腰背重重地压到贴近地面的位置。十六岁时结了婚,接连生下两个女儿。但是她并不气馁,她还年轻,结实的肚子生机勃勃,有的是大把时间。可是厄运偏偏就在这时候降临了,她丈夫摔下山下,被人找到时已经腐烂地不成样子了。她看着那具尸体,犯了恶心,做了几天的噩梦,最后一生气,把丈夫的东西全部打包,塞到了角落里。
高金花感觉到寂寞,天一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像桃子一样饱满的小腿肚,心里便有一把火熊熊地燃起来。她并不知道那是人不能被压抑的原始的、旺盛的生命力,只知道自己必须行动起来,生命中的任何事情都不能使她屈服,甚至难过都不曾有过。她盯上了外面来山里伐木的金旗,这人身材结实,眼神老实,但心思又活泛,对着她的挑逗聊天,总是有来有往,脸上挂着笑,时不时看她一眼。就是那一眼,看得她浑身都酥了。
两人很快就上了床,金旗越来越频繁地出入于高金花家里。村里人在她出去洗衣服时,当她不知道一样在背后指指戳戳,但是她不在乎。她自觉自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说她没心肝不检点的那贱女人,她老公倒是活得好好的,她还不是趁老公出去了和隔壁男的混在一起,当谁不知道呢!
金旗的工很快就做完了,他们要趁着大雪封山赶紧出去。高金花也没和他商量,直接打包了行李,拉着两个娃娃跟在他后面。金旗把她拉到旁边,嘴上的小胡子一颤一颤,最后眼睛一闭心一狠,跟她摊了牌:其实他在老家有妻子。
高金花愣了一下,心里泛起酸涩,但是马上被她压了下去,她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软弱的情绪。
“那我不管,那是你的事。反正我都怀上你的孩子了,你不要的话,我现在就从崖上跳下去,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高金花高颧骨,狭长的上挑眼睛,撒起泼来真能把金旗唬住。金旗脸上很快又飞过愁云,看了眼两个利利索索表情冷漠的丫头。
高金花明白他的意思,当着两孩子面打了保票:这两孩子以后结婚嫁人,不会让你出一分钱。读书读到小学毕业,能认几个字了,就让她们出去挣钱,二十岁前挣得钱全部拿回家里。
就这样,高金花生平第一次走出了大山,看着山下平整的水泥路,两层楼高的房子,颜色鲜艳的衣服,各有有意思的小玩意......心里充满了喜悦。她知道,她这一趟没出来错,如果不抓紧这个男人,她这一辈子就只能窝在那个大山了,守一辈子寡。
但是金旗的脚步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两人买了东西,继续往前走。大女儿彩花哭哭唧唧地说自己走不动了,气得高金花当时就是一耳巴子,打的她再也不敢说话。倒是二女儿彩琴脾气像她,咬着牙不抱怨,埋着头憋着一股子气往前走。
高金花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是当她在这个村子停下来时,还是心都快碎了。她的老家,偏僻是偏僻,但是靠山吃山,物产也还丰富。脚下这个村子,交通是便利,但也只是让他们穷得明明白白,穷得声名远扬。
这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土地被丘陵切割,分散、狭小,土壤贫瘠,庄稼长得歪歪斜斜瘦不拉几。金旗家是几间黄土屋,盖着茅草,墙面斑驳,一棵树砸下来,塌了一角。近期才下了雨,通往院子的路泥泞不堪,院子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高金花开始怀念起自家那结结实实的几间木头房子,和干净平整的一方院子,但是一切都晚了,她从那里出去,就已经注定永远回不去了。而且她也并不打算回去,她高金花丢不起那人。
金旗的妻子浑身脏兮兮的,整个人病恹恹的,走路歪歪斜斜,看见他们了,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杵在角落里,戳着地上的泥巴。后来高金花才知道,金旗父母死的早,挨过饿受过穷的人,对于金钱更精打细算。找了个便宜媒婆,结果被骗了,娶回家才知道是个傻子,怪不得媒钱、彩礼钱都那么便宜,便宜没好货。
金旗和这人也没扯结婚证,事情还比较好办。他把这个妻子退回了娘家,被她家的人拿着锄头围堵得严严实实,只好交了一大笔补偿费,花光了今年在高金花老家挣的所有钱。
两个人也算正正经经住在了一起,高金花手脚麻利,家里收拾地仅仅有条。穷是穷了点,屋里院里用路边植物扎的扫把扫得干干净净,塌掉的墙也督促着金旗爬上去补上了,那棵树也被拖走,做了一套板凳。金旗在外面打零工回到家,马上有热乎饭端上来。晚上睡觉,也有一具热乎的身体缠上来。金旗头一次体会到家里有女人的好处,更加卖力地干活。
孩子生了下来,一个女孩,高金花气得饭都吃不下,把孩子扔在一边。金旗虽然有点失望,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是他第一个孩子,他还是很高兴的。至于传宗接代,他俩这么年轻,总不至于一个男娃都生不出来吧?这孩子被取名为金彩云,她那两个姐姐也被改了姓,从此三姐妹名字整整齐齐。
高金花生了女孩,心情不好,金彩云从生下来就被扔在一边,饿得哇哇叫了,她妈受不了,把她拖过来,啪啪啪在屁股上打几巴掌,然后才给喂点吃的。金彩云饿得受不了,嘬奶嘬得又狠又急,高金花疼痛难忍,又是打几下,但是小孩忙着吃奶,也不在乎打在身上这几下了。高金花气得掉眼泪,“个瘟猪投胎的,这辈子这么好吃懒做!”
几年了,金彩云渐渐长大了,常惹高金花生气而不自知。她大女儿金彩花吧,性格胆小懦弱,但是很会看人脸色,懂得讨好别人,二女儿金彩琴吧,沉默寡言性格倔强,但是聪明能干,也不会怎么惹她生气。就是这小女儿金彩云,整天云里来雾里去,懵懵懂懂,嘬着自己大拇指到处跑,不是把这个撞倒了,就是把自己绊倒了,或者就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喊饿,要吃的。高金花一生气,把金彩云提起来打一顿,她哭声比哪个都响,但是哭过没几秒钟忘得一干二净,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高金花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这个房子被金旗前妻住过,沾染上了那股傻气、疯气,小孩子体弱,受了影响。
很快,金彩云长到了六岁,是差不多该上小学的年纪了。高金花对着窗台小小的红色镜子,把头发往后拢的整整齐齐,往脸上抹上香香的擦脸油,又换上红色的那套衣服,在饭桌上,郑重地告知金旗:我们要搬出这个村子。
金旗嘴上的小胡子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就这样,一家人花了大价钱,包了辆货车,把所有家当搬到了几十公里外的清河镇泉水村三组的横竖两排青砖瓦房。原主人一家发达后搬到了城里,但又舍不得几间老房子就此废弃,也舍不得几亩田地就此撂荒,就想找一户人家,免费住免费种地,只是在每年他们回来祭祖时提供吃住。高金花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一把火就熊熊烧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又打听了许多清河镇泉水村的消息,也没和金旗商量,心里一合计,就作出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