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灯蓝色的幽焰兀自静静燃烧着，像个依仗着自己的美貌对所有狂热的追求者不屑一顾的公主。我的身体越来越紧绷，那划过水流的细微声音越来越近，我紧盯着水面下的黑影，随时准备暴起。

“哗啦”一声，水面下的那条黑影突然窜出，水花四溅。我握紧短剑往黑影的中段猛的一划。短剑的末尾擦过空气，带出了点点火星。黑影应声被分成两段。

这么简单就得手了？

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原来是条大青鱼。小黄走过来把大青鱼踢到甲板的角落里，向我笑了笑，“正好给船主一些报酬。”

一个让我浑身发寒的念头出现了：人鱼灯能引来水猴子和鱼，会不会引出一些长江里更可怕的东西？

星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向我投来担心的眼神。

事情已经开始，我现在也只能往好的地方想。南京已经接近长江的入海口，这里水流平缓，应该不会像宜昌三峡地区有那么多奇怪的生物。

不容得我多想，已经又有东西撞向船舷了。只见一双漆黑带蹼的手紧紧抓住船沿，想要攀上来接近人鱼灯。很快它的上半身也露了出来，几乎在看到它的一刹那我就确定这是我们要找的水猴子。

它上身覆盖着青绿色的鳞片，腹部则长着淡黄色的细麟，鳞片与鳞片之间布满了青苔丝。这些青苔在水里游动的时候很容易被看成毛发在飘动，怪不得这货会被当成猴子。

它的头与其说像猴子，不如说像嘴巴变短的鳄鱼。受到香气的刺激，整只水猴子处在疯癫的状态之中，尖利的爪子使劲地挠着光滑的船面，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趁水猴子还在被香气迷住，我举起短剑向它当头砍去。没想到它鳞片非常坚硬，普通的一剑只够在上面划出一道较深的白痕。

水猴子吃痛，蹦上了甲板，发出嘶嘶的威胁声，细密的牙齿里好像还挂着肉屑一样的东西。它被我挡了几次之后异常恼怒，放弃了人鱼灯，挥舞着爪子向我抓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我手中冒出火焰，短剑随火展开，迎风暴涨，向水猴子相对柔软的腹部刺去。“呲啦”一声，一阵血肉被灼烧的臭味散了开来，挂在火剑上的水猴子双眼失神，抱着剑慢慢滑落到地上。

我把尸体踢开，远远地看到一道道波纹正向这里接近，第二、第三只水猴子已经在顺着船沿攀爬了。我看了一眼，估计还有二三十只。

该死的，这里怎么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怪物。

我一横心，对着小黄大喊：“船上有小艇吗，我要下去。没有远距离武器，躲在船上回击太被动了！”小黄点了点头，把小艇放下去。我转过去对星星说：“星星，等到差不多了你就慢慢缩小结界范围，不要让其他东西闯进来！”

等我跳到小艇上时，江面上已经变成了鱼海。小艇一下，就好像沸油里进了水花，鱼群立刻噼里啪啦飞炸开来，鱼尾巴不住地在我脸上拍击。

顾不得这些，我转向正在攀爬船沿的水猴子，火剑猛地从它的后颈处切过，只见一只脑袋咕噜噜地滚进水里，腥臭的血液喷射而出。又有两只在我身后扳着我的背想要把我拖进水里，马上我的背上就出现了十几道道火辣辣的血痕。我右手拿着剑将船上的水猴子打落，左手窜出蓝色的烈焰向身后的水猴子拍去。剧烈的高温迅速蒸干了水猴子身上的水分，我惊喜地发现那些长毛一样的青苔失去了水分之后变成了像头发一样的东西，火焰则顺着这些“头发”往水猴子的体内烧去，让它们一个个吃痛向水中跳去。

我向星星使了个眼色。星星点了点头，双手如从箭筒里抽箭一样抬起，指向被星光照亮的江面。从结界的边缘，十几只光箭像美丽的飞鱼一样无声无息地穿越了江水，锁定了在水里扑腾着火焰的水鬼。在光箭穿越的刹那，它们停止了挣扎，沉落到江底。几条漏网之鱼还在不要命地追逐人鱼灯的迷香。我暗叹一声，举起火剑迅速地砍掉了它们的脑袋。

正当这时，我听见星星大喊：“小心身后！”我回头一看，一只像猿猴一样大的水猴子正从水中跃起，和它一比，刚刚那些就像是水猴子家族的侏儒一样。而且这只水猿通体光滑，没有青苔附着，无法再巧用火攻。

我没时间反应了，只好借着回头时的冲劲把火剑顺势甩了出去。火剑切掉了“水猿”的手，从水猿的断臂迸溅出来的血液糊了我一脸，它一吃痛，猛地把拳头砸向我。我一个翻滚避开了水猿的攻击，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到了小艇上，顿时小艇猛烈地摇晃起来。我努力抓住船舵，稳住自己的身体。我一边躲避着水猿的冲击，一边找机会斩向它的关节连接处。

就在这时我听见星星焦急地声音：“快上来！我的结界被冲破了，可能有大东西要过来！”

水猿虽然力大，但却不灵活。我一翻身踩着它的肩部抓住上船的绳索，飞速地向上爬。来不及了，水猿单手将我扯了下来，我被狠狠地摔到了小艇上。我几乎已经看见小黄站起来准备帮助了。

情急之下，我向星星大喊：“把灯扔下来！快！”

小黄刚想阻止，星星一把拿起人鱼灯，扔到了我手上。灯香愈浓，水猿越像疯了一样朝我攻击。我一边闪避，一边捻熄了灯焰。水猿一下子懵了，四处转头寻找香味的去向。我疯狂地大笑起来，将手伸进灯油，找机会把油抹在了水猿的背部。

我打了个响指，灯油开始在水猿的背上幽幽燃烧。水猿不再攻击我，而是将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试图去闻背后的香味，很快就把自己的后背抓得鲜血淋漓。趁着这个机会，我飞速地爬上冲锋舟，小黄看见灯油少了这么多，顿时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我冷笑一声，向他们两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用唇语告诉他们：“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说时迟那时快，冲破星星结界的那只东西慢慢游近，而水猿还在小艇上手舞足蹈。当那个巨大的黑影冲出水面的时候，我们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了，水花像瀑布一样从半空中急流而下，暴雨一般地坠落到甲板上。冲锋舟就像一片秋叶，在混乱的水流中上下颠簸。我们只能朦胧地看见水猿被那只巨物一口吞下，沉入水底。至于那个黑影是什么，事后小黄说是大蛇，星星说是扬子鳄。总之没看清楚。

“嘘，”，星星脸色难看，“还有一只大东西。”

我们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明显。

一个黑影轻易撞碎了已经摇摇欲坠的结界，在小艇旁游了一圈，不时有吐息和水花落散的声音传来。借着星光我们依稀能辨认出它的模样，这应该是一种蛇形的生物，不过身旁长有类似于昆虫的肢体。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绷紧肌肉，屏息凝神，随时准备弃舟保命。

冲锋舟随着它的游动不停地上下颠簸，甚至能听见它的身体和船体碰撞的声响。

还好灯油只要不燃烧，几乎不会发出气味，也不会挥发。

在冲锋舟旁边游了几圈，它一无所获，尾巴一甩，“嘭”地一声撞在船舷上，水花浇了我们一头一脸。

我们只能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默默祈祷这家伙快过去。

等到彻底听不见它的声音之后，我抹抹头上的大汗，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问道：“你们知道刚刚那两个是什么鬼东西吗？”

星星摇摇头。小黄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第一个是什么。但第二个我好像在陆游的《入蜀记》中看到过，那时他曾在三峡看见一种像红色蜈蚣的水生生物。”

陆游《入蜀记》中记载：江中江豚十数出没，色或黑或黄，俄又有物长数尺，色正赤，类大蜈蚣，奋首逆水而上，激水高三二尺，殊可畏也。”

我听着迷迷糊糊的。什么三峡的蜈蚣大鱼，它们怎么会跑到长江下游来。这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我暗叹一口气，站起来准备收拾一下现场，打道回府。

还没站起来，小黄突然把我拉回甲板坐下。我不耐烦地甩开他，嘀咕道：“干啥呀，任务都完成了还监督呢。”

只听小黄低声说：“别动。有人。”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慢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不会吧，你别吓人。三更半夜怎么会有人呢。”

小黄盯着远处大树的树冠，只听扑拉一声，一个人影从中跃起，追向了刚刚那只大蜈蚣的方向。小黄松了口气，说道：“应该是任务的监督员。我们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他可以离开了。不过他现在应该是一时兴起去追那只大蜈蚣了。”

我在脑海里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认识的人是否有会这么好的轻功的，最后沮丧地发现应该没有。看来不能帮我的分数稍微美化一下了。

小黄老干部一般的声音传来：“别想了，监督员都是和你没有利益关系的人。而且，你的分数恐怕不会太好看。”

我一听急了：“我明明完成了任务，100分给不到90分总得给吧。”小黄指了指人鱼灯，里面的灯油现在只剩下不到1/3了，他说道：“你损坏了封印物，按道理是要扣不少分的。你回去写个报告，详细解释一下事情经过，应该会扣的少一点，不过肯定还得扣分。”

刚刚我还为自己的机智得意呢，现在却又一次垂头丧气了。什么鸟人想出来的破规定啊，封印物不用你拿回家烧菜吗，也不怕毒死自己。

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整理水猴子的尸体了。

“你们看，这些水猴子好像是有人专门养的。”

言语是多么奇妙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重量，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却像神秘莫测的咒术一样，将我们卷进一场迷雾满布的大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