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猰貐
怕到深处自然疯。
老疯狐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乌鸦般的噪音令人十分不适,“你们动了他的宝物,你们都要死啦!我们都要死啦!”
“呲啦,呲啦,呲啦……”
阴影里的未知生物正在踏着不急不慢的步子走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们正急速加快的心跳。
浓眉屁滚尿流地躲到我们身后,牙关紧闭,嘴唇发白,一言不发。
一头小牛样的生物出现在火光中。
“我以为什么呢”,何九妹轻蔑地说,“就是一头小……”
她的话还没说完,剩下的半截就被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面前的确是一只长了牛身的动物。不过除了牛身之外,它和牛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一张滑稽的人脸出现在本该是牛脸的那个位置,四只牛蹄也变成了马蹄,头上的双角如鹿角一般分叉,又远远地比鹿角更锋利、更长。它的脖子处被套了一个项圈,华美的羽毛从项圈里泄露出来。牛身上覆盖着一层长长的红毛,让它又如同高原上的牦牛一样。
或许是刚刚从笼子里得到解放,它心情颇好,扬着自己的蹄子摩擦着地面,卷起一阵阵的灰尘,脖子上的人脸表现出一副讥笑和轻蔑的神情,它转转脑袋,用力地抻了抻自己的身子,仰起脑袋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啼叫:
“呓!!!!!!!”
尖锐的叫声压过了周围一切动物的鸣叫。恍惚间我似乎又听到那鲛人在海底的诅咒,心神受到重击,一股酸水泛上我的喉咙。本来就已经极度疲劳的我,现在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恍惚。
两个小甲虫蹬蹬蹬爬上我的手臂,堵住我的耳朵。我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看何九妹,只听见她用微弱的声音说:“这是头上古的凶兽。”
何九妹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牛身,人脸,马蹄,红毛……
那不是被后羿射杀在昆仑弱水的凶兽猰貐吗?它不该早就沉没在历史的洪流中了吗?怎么在人间还有遗种?!
老疯狐看见猰貐,连逃的心思也没有了,他无意识地跪倒在地上,两行浊泪从他脸上淌下,“想我杀人无数的老疯狐,今天终于要死在一头畜生手上了!”
我心中苦涩,终于想通了一个道理。为什么凶兽这么罕见?不是因为它们不存在,而是因为见过它们的人都死了。
不过从猰貐的样子来看,它还远远没有成年。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呢,我心想道。
猰貐很满意我们的反应,人脸上露出了大大的微笑,张开了巨大的嘴巴朝我们袭来。
它的目标不是别人,就是刚刚揭开它封印的浓眉!
我恢复了一点力气,一把扯住瑟瑟发抖的浓眉,向外逃去。
然而一动起手,我就知道了为什么老疯狐会斗志皆失。
猰貐犹如一道红光,以眨眼般的速度跳到了门口。它好整以暇地在地上摩擦着脚趾,以富有深意的微笑面对着我们。仿佛它是猫,而我们只是几只走投无路的老鼠。它现在还不饿,所以可以先优雅地捉弄我们一番,才会心满意足地把我们吞下。这样的速度,远远超过老疯狐的遁术,难怪以逃跑著称的他已经完全提不起反抗的意志了。
两根青藤悄悄的绕到猰貐背后,交织成一个绳套向着猰貐套下。猰貐轻蔑地笑了笑,身躯猛的一发力,向外涨大,那长满了倒刺的藤蔓像两圈豆腐,哗啦啦碎了一地。
它低下头,像条斗牛一样在地上刮着自己蹄子,把头上的角对准了刚刚攻击它的何九妹。何九妹被它锁定,比面对杀猪刀时更甚,根本无法移动。我放下浓眉,跳过去猛地把何九妹推开。一道冰凉的、血红色的光堪堪从我手臂出穿过。还没有感觉到疼痛的时候,我的左大臂就被切开了一道深可及骨的伤口,鲜血淋漓,整个人的半边身子立刻脱了力。
有的人很奇怪,为什么电视剧里一颗子弹打到人的身体就可以伤人性命。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了身体上的一处剧痛可以使人完全失去清醒的意识,只剩下不多的本能来控制整个身体的行为。
何九妹身上还有药。她掏出两只黑乎乎的虫子,迅速把它们的汁液挤到我的伤口中。说来也怪,那黑乎乎的虫液一下子止住了血,只是我的左手臂依然无法动弹。
浓雾啊!快来,快来!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过这阵里的浓雾!
猰貐颇有兴趣地看着发生的一切,歪着的人脸露出一种专注的神情。不能坐以待毙!何九妹的虫子已经不多了,她重新动用起呆在一旁的旱魃尸体,我的右手凝聚出一把硕大的火剑,朝它狠狠地劈过去。
一切依然没有什么意外。
猰貐似乎根本不怕空气中弥漫的剧毒花粉,呆滞的旱魃傀儡更是对它没有一点作用,它似乎对我的火剑稍微有点忌惮,但依然灵活地避开了我的攻势。当它的长角重新向我们刺来时,我只能调动身体最后一点力量,在我们三人身前构筑了一道蓝色火墙。
猰貐披满红毛的身体根本不怕我微弱的火焰,它分岔的长角犹如钉着寒星的长矛,在我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我们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可我还没找到星星。
星星,你只能一个人走出这里了。
何九妹在一旁喃喃说:“周玲,你领教不了我最后的绝招了,我要把它用在这……”
这最后关头我反而陷入了极度的冷静之中。反正现在也已弹尽粮绝,我手一挥,把剩下三种火焰一起放了出来。
华美的孔雀掀开翅膀撞到猰貐身上,哀鸣一声,粉碎的五彩流焰四处飞散。
怒吼的白狮举起前爪向猰貐拍击而去,被刺穿到猰貐的尖角上,痛苦地低吼着消散。
沉默的秋雨焰化作那个老角的模样,依然如落日一般幽幽地燃烧,他举起了手朝猰貐按去。
猰貐停下了,它惊疑不定地嗅着什么,仿佛碰到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事情。
秋雨焰。
被秋雨焰吸收的魂魄。
缠绕在青铜箭上的冤魂。
后羿用箭射死的神兽。
猰貐。
一切线索在我脑海中连成一条线,我想通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凝聚最后一丝力量观想着我曾在老疯狐身上见过的青铜断箭。秋雨焰凝聚成虚拟的弓和箭,那一支箭带着秋雨焰曾吸收过多冤魂的气息,朝着猰貐射去。
猰貐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那恐惧从后裔杀死了它的祖先开始,又在此刻重新被唤醒。
在一旁绝望的老疯狐叹息道:“没用的,当初那个人用尽了手段才把它抓住……”
猰貐被恐惧控制住了,它一动不动地呆在那。不过,还没等我高兴多久,那支秋雨焰之箭就在猰貐身上撞碎了,而猰貐却丝毫未伤。它所恐惧的,并非是我这支箭的威力,而是它长久遗传的恐惧本身。 猰貐眨眨眼,在发现自己其实毛发未损后,它开始生气了。牛身上的人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五官恐怖地扭曲到了一起,身上的红毛耸立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啼叫: “呓!!!!!!!” 我脑袋天旋地转,觉得这次真要死在这了。 就在猰貐纵身一跳,准备用头上的长角刺穿我们的身体时,浓雾来了。 八卦阵中的浓雾之前是催命的无常,现在倒像是送子的观音了。 猰貐被浓雾缠绕,脚步一下子迟缓起来。那白雾似乎伸出了无数只小手,拼命想要把猰貐拉进阵法的空间变换之中。 猰貐受到威胁,非常恼怒,它脖子上的彩色翎羽猛地张开,两只前蹄高高抬起,狠狠踏下,下面的水泥地裂成了蛛纹样。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猰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而去。 浓雾消散了。 我们到哪了?我硬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举目望去皆是灰尘。 尘埃散尽。还是我,何九妹,浓眉,老疯狐。怎么四个人没连在一起也到了一个地方?再一看,周围又挤满了铁笼子,又是一股野兽的臭味。我心情一下子灰暗起来。 眼前是猰貐的笑脸。它把阵法搞废了。 何九妹向我摇摇头,“我来吧。” 紫色血管在她的脸、脖子、胸口上纷纷爆出,她的皮肤下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在游动,她露出了一个苦笑:“这么多年为了周玲专门炼制的紫月蛊,现在就要拿出来了……” 一只暗紫色的蝴蝶翅膀已经从她的后颈爆出,何九妹脸色灰暗,看起来快要油尽灯枯。 猰貐紧张起来,鼻子里喷吐着热气,向我们冲来。 所有方法,山穷水尽。 “八只小狗抬花轿,老虎坐轿把扇摇。 一只小狗摔一跤,老虎对他踢一脚。 小狗气得汪汪叫,老虎却在睡大觉。 小狗抬轿到山腰,想个办法真正好 ......\" 动听的童谣声从仓库外传来,猰貐停下了脚步,专注地聆听着。 何九妹脖子上的蝴蝶翅膀收了回去,“哇”地吐了一口黑血。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仓库门外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