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2点，姜庆春昂了昂酸痛的脖子，又低头用力搽着某个杯沿，五官都皱在一起，满脸苦大仇深。

他站在一个洗碗池旁，如果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四肢就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似乎在抵抗着什么，但又不得不去做，所以充满了机械感的僵硬。

周围是一间古香古色的茶屋，红木的柜台摆满了金边勾勒的青花瓷茶盅，不提里面装的茶叶，就单单那茶盅底烙印的款子，恐怕都价值数百万元。

轻轻将一个紫砂茶杯放在桌面，姜庆春的眼神却充满惊恐。

因为他清楚得记得他不属于这里，他是突然出现这里的，过往的记忆一片模糊。

就好像被诈骗犯掳走，痛殴一顿然后洗脑一样。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熟悉从事着过去连看都没有看过的工作。

8个小时清洗了店内每一粒灰尘之后，姜庆春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不管怎样都好，他现在想坐下来吃碗热腾腾的泡面，或者玩会儿手机。

等等......

手机是什么？

为什么我会如此渴望？

失去记忆的姜庆春感觉大脑里一片混乱。

......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将最后一只茶杯擦干，体表好像出现了一些锁链破碎的声音，姜庆春才像一块橡皮泥一样软软倒下。

他好像一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多事情，现在连一个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侧着脸，透着漆黑的玻璃看向茶铺之外，现在是凌晨一点，窗户之外是一条结着薄冰的街道，路边孤独的路灯闪烁着明暗不清的光。

自从出现在这奇怪的茶铺里，姜庆春本能明白了一些事情......就好像老鼠天生会打洞一样，一些奇怪的东西注入到了他的身体里。

比如如何将同一品种的茶泡出72种不同的味道，再比如用什么样子的跪姿才能让顾客痛快付钱。

这家茶铺只会在晚上12点后出现。

可12点过后姜庆春也想不清什么人会用什么精神状态，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茶。

不过也好，姜庆春也不想干活。

他现在只想睡一觉。

他闭上眼睛，才舒服伸一个懒腰，茶铺却突然被人推开，与此同时姜庆春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腰部微微弯曲，手臂微微退后，是一个优雅的见面礼。

“卧......我是说客人，您有什么需要？”

......

“这是一家新开的店子吗？”

门口的男孩穿着高中校服，脸蛋冻得通红，他似乎没有意料，被店里豪华的装修和姜庆春优雅的绅士礼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坐进了灯下亮堂的沙发里。

现在已经入冬，冬天里的客人少得和春天的蚂蚱一样，这条街上只有一家门面开着，男孩别无选择。

将书包靠在墙边，将两个拳头厚的一堆书摆在桌上，他看上去像是那种在肯德基点一杯可乐学习一天的好学生。

可奇怪的是现在是凌晨一点。

可是睡觉的时间。

“夜晚很冷，您不需要喝点什么吗？”

姜庆春夹着茶单走了过来，他其实是懒得管来茶铺里学习的孩子的，可他的身体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只要进了这家茶铺就是客人，而客人......就要享受他们的服务。

一张茶单被轻轻推到桌边，男孩有些局促地低头看，而姜庆春则是微微眯着眼睛，

期待着男孩的选择。

......

晚上的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更深了，寒气慢慢化成雾，在玻璃上慢慢晕开，茶铺里看不清窗外，而外面的人也绝不会知道茶铺里正在发生什么。

红木桌前，姜庆春勾着腰，他似乎很期待男孩的点单，‘点单’这个行为似乎可以为他带来什么。

可是......

“我好像买不起任何东西。”

男孩一脸通红。

茶铺单上最便宜的清茶都要2000块，他甚至连杯白开水都不敢点，生怕附带的服务费是他无法承受的价格。

买不起东西......便不是客人。

姜庆春感觉他的身体就像那种电脑程序，只有触发‘条件’，才会自己行动。

他只感觉浑身一松，身体又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他慢慢爬到一张凳子上，轻轻靠在墙边，他浑身酸痛，连带着脑袋也有些发疼，怎么也睡不着。

只能眼睁睁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姜庆春好像成为了这家茶铺的店员，这件诡异的茶铺将他束缚，他无法离开茶铺超过五米，而且也不知道茶铺里是否还有其他员工。

他只猜测自己身份并不高，因为这间茶铺从外面看一共有五楼，而他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个门面，打不开去往二楼的门。

您见过老板没有自家门面的钥匙吗？

气抖冷！

虽然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嫌疑，但姜庆春内心却对这样的生活有点满意。

他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也无法思考未来。

这家茶铺就好像他的落脚点。

或者说......‘家’？

有点神经质地笑了笑，姜庆春偏头看向墙边正在皱着眉头看书的高中男孩。

男孩遇到了些难题，似乎几十分钟都没有翻页了。

他好像并没有受到很好照顾的样子，校服下面只有一件比纸还薄的内衫，尽管茶铺里并不太冷，但他还是冻得发抖。

姜庆春想了想，起身在身后的茶盅里摸了把茶叶，用开水晕开，送到男孩桌前。

“谢谢......但我没有钱。”

男孩牙齿发抖，但还是推开面前的热茶，姜庆春耸耸肩膀，又热茶推到男孩身前。

“送的。”

总不能在茶铺里连茶都不喝吧。

这只是姜庆春无所谓的一次善心，可他没有看到，当他躺进某个沙发里之后，男孩喝了口茶。

然后，

他的眼睛似乎明亮了许多，

提笔将面前困扰他快一个小时的难题一秒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