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推荐 都市娱乐 猎鸟人

十四

猎鸟人 林克伍德 4053 2025-12-23 21:19

  

自夏楠奇迹般恢复了书写功能之后,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这段时间夏楠很少和他们说话,他每天下午放学后自己去街上买两个烧饼,吃一碗羊肉汤,或者汤面,吃完后就回到学校,余下的时间都在柴火那间小宿舍里度过。

  

他看起来每天都很累,好像睡眠严重不足,走路拖着步子,眼睛红红的,一到教室就睡觉,但柴火从来不管他。

  

更奇怪的是,夏楠的语文成绩像云雀飞天一样,一路上升。在柴火那里住了四天之后,他能够完整地写完除作文之外的70分语文卷子,只扣了15分。

  

一个月后,他能写一般水平的作文了,但是经常写不完,在作文被扣一半分的情况下,他还能考到70分以上。这个分数对他和周佳敏来说已经够了。

  

两天前,夏楠的语文考了92分,柴火在讲台上报成绩的时候,班里一片窃窃私语,黄沛舟默不作声,他自己这次没发挥好,也只考了92.5。

  

照这样下去,他跟周佳敏不仅仅是初中能离得近点儿,更有可能是同校甚至同班了。

  

黄沛舟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纠结,他不是个嫉妒心强的人,夏楠有这种进步,有这样的未来,作为多年的朋友,黄沛舟理当为他高兴。

  

  

但嫉妒心和危机感是两码事,前者是见不得别人好,后者是别人好了自己就麻烦。整个小学一共也没多少名额,尖子生都在互相挤,这时候突然又挤上来一个,他真的应该高兴?

  

这还要怪这些毕业班老师,吃饱了饭就拿班上的学生来消化,明里暗里都在怂恿班里的学生互相攀比,和别的班的尖子生攀比,每天没一句好话。黄沛舟没想到会有老师用“悲壮”这个词来形容小学升学考试,好像他们不是一群嘴上刚长毛的和平年代儿童,而是正准备强渡第聂伯河的少年兵。

  

日常动员无非是那些老套的话,竞争是残酷的,命运是无情的,机会是不公的。虽然这些话未必就是假的,但小孩子没长到大人的年龄,没磨练出大人的心智,没学会大人的手腕,脑子里却整天考虑大人的忧患,就连天性最淡泊的学生也不能幸免。

  

但有些话就假得相当可笑,比如从上届毕业班就传下来的,不知出自哪位老师之口的那个弱智故事,说一个本来学习很好的小女孩,因为最后一年太贪玩,没有考上重点初中。后来有一天她经过那所重点初中时,就在学校门口一头撞死了。

  

黄沛舟很好奇在这些老师眼里,他们这些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的智商到底算个什么水平,也许在这些老九爷的年代,文盲确实很多,但几十年过去了,就算是小学生里也能找出几个看过《儒林外史》的。

  

不管怎么说,夏楠已经飞起来了,黄沛舟就算再不高兴,也不可能再把他按下去。但他有种感觉,夏楠不是自愿的,他当初让黄沛舟找柴火补课就是个错误,黄沛舟怂恿他住柴火那更是个错误,虽然好像也没怎么怂恿,最后只有柴火赢了。

  

有时候黄沛舟甚至觉得,夏楠好像变成了他写的小说里那个被怪物拖进下水道的男孩,身陷某种传说里而不自知,最终自己也可能变成传说的一部分。

  

本地俗话说大渠两岸无春秋,从夏季到冬季的转换快得让人毫无准备,好像前一天还穿着短袖T恤和背心,第二天早上就能看到呼出的白气。从灵泰小学往南边望去,金黄色慢慢收缩,被焚烧过的黑褐色稻茬覆盖。稻田旁的池塘边荻草的花穗逐渐凋零,芦苇开始枯黄,柳叶在水面铺下千条小舟。野菊花斜躺在田埂道上,盖住了路面,又悉数被踩进泥里。青蛙和鸣虫的叫声渐渐稀疏,直至消失。但是在傍晚深蓝色的天空中,偶尔能听到从月亮旁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声。

  

本地的四季各有其背景颜色,短暂的春天是嫩绿色与枯黄参半;夏天以代表高热的白色为主,即使在梅雨季节也是;秋季是深蓝色的天空下,小学后面稻田里金黄色的波浪,但秋高气爽的季节转瞬即逝,很快就要迎来秋冬季永恒的铁灰色。

  

铁灰色的源头是农田,每到重阳节前后,农民就开始焚烧稻秸秆,浓烟遮天蔽日,附近居民就算全天关着窗户,也能闻到那股焦味,灵泰小学的师生更是首当其冲。

  

  

今年不知是稻子产量特别大,烧得特别多,还是流感爆发太猛,从11月上旬开始,整个学校里咳嗽的人越来越多。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曾校长在上面讲话,屡次被下面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打断,教学楼走廊里好像敲钟一样整天响着咳嗽的回音,教室密不透风,弥漫着烟味,有个二年级的小女孩在上课的时候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摔到桌子下面昏过去了。第二天,整个二年级有50多人没来上课。

  

整个灵泰小学被按下了弱音模式,大部分的脸都埋在各色口罩下面,校园里无处不在的尖锐嘈杂声变成了口罩下面沉闷的的低语。

  

每到这个时节,曾校长都愁得几乎要犯心绞痛,但是一筹莫展,他总不能去村里挨家挨户去劝说农民不要烧秸秆,他只能劝老师们尽量不要戴口罩,学生戴就算了,老师戴口罩上课像什么样子,这要是传遍全市,他的生源还要不要了?他就没想过这里烧秸秆本来就不是什么新闻了。

  

但老师们不买他帐,他们本来就常年吃粉笔灰,这个季节还得吃烟,很多人气管都出了毛病,整天咳黑痰,这还不让戴口罩,也太狼心狗肺了吧,他校长算老几呢,哪天大家集体去报一个工伤,拿点医药费再集体请假,老东西就高兴了。

  

连教导主任钱红梅都戴上了口罩,来校长室劝道:“算了吧老曾,多大点事,你跟他们赌什么气呢?来,我这还有个口罩你试试……哎,你怎么已经戴了?”

  

但仍然有人不喜欢戴口罩,柴火就算一个,他好像根本就不用呼吸,粉笔灰和烟都影响不了他的嗓子。他对大家解释是因为从小就在农村长大,一直用柴火灶,已经习惯了烟味,甚至觉得有些亲切感。

  

这话没准是真的,因为柴火身上总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熏气味,以前被抓去他房间的学生出来后身上也有那种气味,包括夏楠也是。柴火这么喜欢烟味吗,每天在房间里烧什么呢?

  

崔岩说,这还不简单,你不想想他叫什么,叫柴火的人身上怎么可能没有烟火气。

  

黄沛舟说,那你名字里有山有石头,肯定是一身土气,我就是水灵灵的水气。

  

崔岩说,那正好,你克柴火,我克你。

  

  

几天后,大预言家崔岩的话应验了。一场大降温冻裂了教学楼二楼卫生间的水管,把整个卫生间全淹了,幸亏当天是星期六,学生不在。但卫生间下面就是柴火住的储藏室。冰水渗过墙缝,像寒潮一样漫灌了整个房间。柴火只来得及抢救下教学资料和试卷,但被褥没保住。

  

柴火大骂教学楼建造偷工减料,刚盖好两三年的楼怎么会有裂缝?水管怎么会裂?他找到来视察灾情的曾校长,要经费修房间的墙,而且要自己亲自修。骂归骂,在墙壁和水管修好前,他可能得体验冬季杜甫草堂的光景了。

  

第二天星期日,也是小雪节气,而且从上午开始,天上真有像雪一样的东西落下来,很快地面就覆盖了一层白色的冰渣子,好像微型的冰雹。这是一种叫“霰”的东西,俗称盐粒子。黄沛舟打开阳台窗户,捏了一点盐粒子,小冰渣子很快就在他手上化了,地下的那些也会很快融化,可惜了,今年不知有没有真正的雪。

  

他想起《红楼梦里》冷香丸这一节,说要收集雨水的雨、白露的露、霜降的霜、小雪的雪来丸药。那么小雪这天的“霰”算不算呢?

  

中午吃过饭,天就晴了,半死不活的太阳在灰云里时隐时现,地面上只有水渍,这时他接到了久违的电话,是夏楠。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