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沛舟从去年就对崔岩夸口说，自己在写一部小说，写好了能有二十万字。崔岩说：“哇，真厉害！那你快点写，你写好了，我第一个看。”

但是写起来才知道真的难，今年都快过完了，他挤牙膏一样只写了一千多字的引子，还多半抄袭了外国小说。每当崔岩问他小说进度的时候，他只能信口胡扯，最后崔岩也只当他是胡扯了。

不过这一年也不是毫无收获，他很喜欢听闲话，听热闹，可以从学校和街头巷尾收集很多碎片信息，有家庭琐事、校园暴力、黑帮斗殴等等，还有不知真假的凶杀事件。

还有当地神话鬼怪传说，他的小说就准备写这个主题：某地流传的鬼故事，因为传得太广，而且太真实，人人都相信，最后无中生有，从人们脑子里跑出来的信念汇聚成实实在在的东西，他租的日本漫画里有很多类似情节。

晚上黄沛舟就把这些收集来的素材记到本子上，他小说虽然没几个字，素材倒记了好多。这些零碎的素材跟一部小说比起来，也算是人身上的少数零件了。

语文老师都喜欢把文章比作人，要有主题作为骨骼架构，叙事作为肌肉脉络等等，最重要是要有大脑，也就是要有思想，文章必须表达歌颂揭露什么。柴火说阅卷老师看重这个，所谓“升华”。

但小说作家告诉他，故事能需要什么思想？好看就是好故事。所以黄沛舟暂时不考虑“大脑”的问题，如果，万一，但愿以后他有读者，读者自己会把大脑放进故事的，每个读者会从他们自己脑子里抠出来一点，塞进去就行了。说到底，《小学作文佳选》里那些好文章的大脑也不知道是谁的脑子。

黄沛舟打开练习本，翻到上次写的那页，上面写着之前记的几个素材：死鸟，柴火盯着我们（柴火的跳绳），蚂蚁和蛆，以及柴火一股鸟屎味。

然后他写下今天听来的素材：死掉的放羊老头不知去向，以及曾校长不是个好东西，然后把练习本塞进一本又厚又重的《辞海》，又从辞海里面拿出另一个练习本，这就是他在写的小说。

练习本只有前两页写了字：

引子

1991年7月15日

晚上9点31分，5岁的小伟偷偷从第四医院里溜出来，跑到附近的菜场玩水。

小伟从幼儿园回来的时候淋了雨，得了一场重感冒，后来又得了肺炎，他必须要在医院里躺两个星期。医院里住满了伤员和病号，很多人家里的房子被洪水冲走了，但他们都没有难过，每天都在兴高采烈地大声聊天，每天都打牌。小伟又无聊又焦急，每天都盼望出院，今天他总算有机会出来玩了。

菜场里水已经退了，水里无精打采地漂着木盆、竹笼、塑料桶、扁担等等，一杆秤斜插在人行道边上，好像沉船的桅杆。

菜场里只亮了两盏路灯，小伟趟着水走到灯下，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灯光之外就是梅雨季节特有的黑夜，又湿热又浓重，连附近居民楼上的灯光都看不见。

但他能看见前面有个地方还亮着灯，距他二十米外的人行道上有个小吃摊，桌椅都还摆在浅水里，桌上放着筷子篓，旁边是一架带玻璃柜的木头小车，车上写着“元宵”两个大红字，车后面冒出阵阵热气，有个人影在热气里忙碌。

整条街上只有这一个小吃摊，小伟有点奇怪，有点害怕，但又有点馋。他都两个星期没吃到甜食了，想到山楂馅和桂花糖馅的元宵，他的腮帮子开始发酸了，嘴里全是口水。从那辆小车后面冒出的热气里，飘来一阵糯米煮熟后的香气。

他身上穿了件绿色雨衣，里面是病服，浑身上下一毛钱也没有，但那阵香气还是在扯他的腿，他现在真的是饿了，也许摊主看他是小孩子，能免费请他吃一碗呢。

虽然馋虫在嗓子里爬来爬去，但他脚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趟着水。据说前几天有个大人从这里走，掉进了窨井，到现在都没找到。这种死法又恐怖又丢人，一想到掉进下水道，被臭烘烘的污水淹死，小伟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像上个星期他发高烧一样。

马路牙子下面的暗沟被垃圾堵住，只能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一个细长的脑袋从暗沟的栅缝里伸出来，一双闪亮的眼睛盯着他。

是蛇吗？小伟兴奋起来，立刻忘了元宵。他天生就不怕蛇，很早就学会了给蛇拔牙——捏开嘴，让它咬住衣服，使劲一拽就拔掉了，然后就可以让蛇盘在手上吓唬女孩子了。

小伟哗哗地趟着水，往暗沟走去。走得近了他才发现，这不是蛇，身上没有鳞片，而是一层光滑的暗黄色皮肤，头比蛇头大，眼睛比蛇眼小，这是一条大黄鳝。

黄鳝一定是卖鱼摊逃出来的，小伟虽然有点失望，但他还是伸手去抓那条黄鳝，想把它拽出来。

他抓了个空，黄鳝的头缩回去了，但有东西缠住了他的腿。

他低头一看，黄鳝的下半身缠在他的腿上，把胶鞋和病服裤子箍得紧紧的。黄鳝变得有胳膊那么粗，像蟒蛇一样死死缠住他的腿，而且还在拖他！

小伟想抬腿把黄鳝抖掉，但是腿抬不起来，黄鳝的上半身消失在暗沟里，好像有千斤重。突然黄鳝使劲一拉，把他拉倒在泥水里。

这时候黄鳝的头从暗沟里钻了出来，几乎贴着他的脸，带着下水道里的臭味，小眼睛闪着邪恶的光。

小伟心脏狂跳着，胸口好像针刺一样疼，他的肺炎还没好，又开始喘不上气，要晕过去了，他使劲挣扎着，但是叫不出声。

暗沟的铁栅栏砰的一声断了，小伟的下半身被硬拉进暗沟，他用手使劲撑着马路牙子，像老人一样气喘吁吁，然后他想到了那个元宵摊。

他竭力把身子半转过来，朝人行道上看去，那里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那个元宵摊好像热气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黄鳝缠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开始眼冒金星，在极度恐惧和呼吸困难中，他看到了幻觉。

黄鳝的脸不断变化，那张长嘴开始收缩，变圆，长出了绒毛。脸的中间出现了T字形的鼻孔和人中，眼睛从侧面移到正面，像玻璃球一样大，头上伸出两只猫耳朵。黄鳝的嘴张开了，露出两对獠牙。

小伟看着这张脸从猫变成猴子，又从猴子变成猫，觉得像做梦一样。他松了手，放弃了抵抗，明天醒来时会发现自己好好躺在病床上的。

他的颈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然后整个世界消失了。

早上6点钟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小伟不在病房，但没有多问。

7点钟，小伟的姑姑来送饭，发现侄子不在了，去护士站大吵了一架，又给弟弟打了电话，得知孩子没有回家，这下天翻地覆了。

很快，7点45分，四院的人从菜市场一个暗沟边捡回小伟的脑袋。

两天后医院里开始有传闻，说一个小孩在菜市场被动物园跑出来的蟒蛇吃掉了。

5岁的小伟，躲过了大洪水，挺过了麻疹、乙脑和重症肺炎，过两个月就要上小学了，他的生活刚刚开始，就变成了传说。

黄沛舟肯定不会向崔岩承认，这个故事开头抄袭了他看过的外国小说，但他还是感觉挺得意，他觉得全校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种东西。

黄沛舟对放羊老头这个素材很重视，因为老头是小说里怪物的原型之一。

大石马本地的鬼怪传说里，有两个生物特别有名，一个叫“猫猴子”，一个叫“老拐子”，这两种生物的存在意义就是吓唬小孩。

“还不回家！老拐子要把你拐走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猫猴子来抓你了！”

“老拐子”其实就是人贩子，这个他很早就知道，这类人擅使各种迷药，小孩子只要被拍一下肩膀，就会乖乖跟着走。苏健谈三岁的时候，就差点在农贸市场附近被拐走。那个老拐子摸摸他的头，他就迷糊了，等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快到先王渠的码头了。爸爸抱着他，周围全是人，还有几个警察，那个老拐子被三个人按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

家长们借这件事教育孩子，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你看那个谁家的谁谁，就因为老拐子给他果冻吃，他就跟着走了，差点被卖掉。

但是很多年后黄沛舟跟苏健谈说到这件事，苏健谈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什么果冻不果冻的。”苏健谈说，“我只跟你说，反正那个老拐子是有点本事的。”

但再问他就不说了。

至于猫猴子，黄沛舟一直没弄清原型是什么，但这个东西一定很丑，有个大花脸。小孩子在外面玩，弄得脸上很脏，回家后大人会说：

“你看你，脸上弄得像猫猴子一样！”

从字面意思理解，这是一种长得又像猫又像猴子的生物，体型应该不大，但又有能力抓走人类，就好像古书里说的“山魈”。不同的是山魈可以抓成人，猫猴子只能抓很小的小孩，尤其是特别相信这类传说的小孩。

黄沛舟也问过动物专家苏健谈，两人对照动物图册，找到了好多既像猫又像猴子的动物，比如灵猫、懒猴、眼镜猴等等，但这些动物看起来好像没本事能抓走小孩。据说非洲的狒狒可以抓小孩，但中国没有，而且长得也不像猫。

“有没有长得跟黄鳝差不多的？”

“没有那种东西！”

那么猫猴子并非是以实物为基础，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大杂烩妖怪。不过黄沛舟觉得，如果世间真有猫猴子，应该长得和放羊老头差不多，放羊老头的脸色黑黄，又干又瘪，像是美洲土著做的人头标本，眼睛年轻时应该很大，但已经被下垂的眼皮遮住了一半，总是闪着黄光。

放羊老头喝酒太多，眼白都变黄了，他笑的时候还能看见几颗尽忠职守的牙，还有股烂水果味飘出来。但是他对小孩子很好，摸他的羊也可以，去他的平房玩也可以，还能吃到过期的高粱饴。

有一段时间，本地的学生都在谈论“猫脸老太太”事件，说的是东北某地一个老太太死了，尸体接触了猫，就诈尸了，变成了猫脸僵尸，黄沛舟一下子就想到了放羊老头。

虽然当时放羊老头还活着，黄沛舟还是决定先写一写他，所以他写了黄鳝，但是脸变成了猫和猴子，以后还会继续变，甚至可能还会放羊。

现在老头死了，失踪了，但是猫猴子的形象永存，更好的是，老头的那个拾垃圾的老伴回来了。

那个放羊老妈，大热天穿着破棉袄，随身背着一个大麻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末端有两个铁钩，身后还跟着蓬头垢面的小孙子，这简直就是老拐子的最佳形象。

棉袄的袖子里有暗兜，藏着果冻或者迷药，钩棍用来钩小孩的领子，防止逃跑，乖乖听话的猎物可以跟在后面，不听话的只能装麻袋里了。

黄沛舟觉得思如泉涌，又可以继续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