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期间，一件大案子传遍了大石马市：放羊老头的尸体失踪了。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黄沛舟他们开始补课的时候，放羊老头就死了，尸体停放在一辆三轮车上。黄沛舟去看热闹，但只能看见从三轮车挡板缝隙里伸出来的一对干枯蜡黄的脚，跟他那只被烤死的花栗鼠爪子倒有点像。

防洪堤拆除的时候，放羊老头的平房和羊圈也要被拆掉了。居委会把他安置在临小吃街的住宅楼的一楼居室，两室一厅，独立厨卫，面积有60平米，比原来那个平房好太多了。

但是居委会不允许他养羊了，楼上住户不会同意，也影响小吃街，再说没有野草地，他也没地方放羊了，所以最后只能卖掉，也是居委会帮他找的卖家，据说还卖了不少钱，着实让旁人羡慕。

居委会的人说，老头手里留不住钱，他儿子媳妇肯定要来拿走。老头还有个老伴，人称放羊老妈，五六年前就不跟着老头住了，在市区帮忙带孙子。

放羊老头已经九十一岁了，身体很硬朗，但是放羊老妈好像刚六十岁，居委会的人说，不知道这老伴怎么来的呢。

小吃街的卤菜摊主说，8月3号早上他出门买早点，看见放羊老头买菜回来，买了一把葱，一袋子泥鳅，当时还好好的，还跟他们打招呼，后来的事也是他听说的，说老头回家，刚进门，把菜往门把手上一挂，就靠着门坐下，咽气了。

居委会联系不到老头的儿子和老伴，又怕影响街坊和小吃街生意，自己出钱雇了辆车把老头拉到火葬场，但不愿意出火化费和其他费用，又没有各种证明，火葬场当然不干，结果又运回来，暂时放在居委会旁边卫生所大院里的一辆三轮车上，附近的居民和苍蝇纷纷去围观。

八月初那阵子正是最热的时候，仅仅折腾了一天，老头的尸体就开始散发气味，卫生所里也放不住了，吊水的人纷纷往外跑。

这时候老头的儿子终于来了，开着一辆巨大的皮卡车，因为之前雇车的那两个钱，在居委会里磨蹭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才把尸体抬上车运走，说是要运回老家土葬。第二天，放羊老妈就带着孙子住进了老头的房子。

两天后，老头的儿子在老家报警，说老头的尸体被偷走了。当地的警察经过调查，确定尸体根本没到老家，可能还没出大石马就没了。这件案子一直保密，报纸和电视台都不知道，但是过了两个月，终究是传到大石马来了。

以上的情报都是黄沛舟从居委会值班的老民警那里听来的，老民警姓贾，嘴很碎，有守口如盆的专业素质。他每天晚上都去小吃街吃馄饨，但是馄饨也堵不住他的嘴，别人都在埋着头吃馄饨和茶叶蛋的时候，他就开始讲放羊老头是怎么靠着门死的，他们怎么把人抬出来，然后运到火葬场，然后就开始变颜色，淌水，招苍蝇……最后弄得馄饨摊的人食欲全无。

放羊老头的身后事确实是老民警操办的，而且也全程在场，他有发言权，但谁也不想在吃饭时候听。

“你不知道。”老民警吃了一大口豆芽和豆干，手里夹着烟，旁边放着一瓶石马大曲，已经空了一半。他挨个看着旁边的食客，兴奋无比。

“简直啊，闻都不能闻，真的。”

黄沛舟坐他对面，闻着老民警的酒气，边吃馄饨边兴致勃勃地听。

卖馄饨的摊主听不下去了，走过来给老民警又加了一碟豆芽，笑着说：“老贾你就别说了，你看人家都吃饭呢。”

老民警斜着眼，说：“哎，我当时就在场，是不是？他死的时候我在场，他儿子来的时候我也在场，幸亏我在场。”

“他儿子不是东西啊，穿得像个人，开那么好的车，几十块钱拿不出来，他爹在旁边都快化了，他还在跟我们磨叽，我手痒得难受。”

“最后还说急眼了，妈的他还想动手，我就等着呢，立马电棍掏出来一按，滋滋响，马上老实了，我他妈都笑死了。”

老民警又吃完了一碟豆芽，让摊主去卤菜店帮他买半斤猪头肉，然后接着说。

“他儿子儿媳在外地搞工程，不沾家，那老妈子天天捡破烂，楼道都塞满了，那味道，跟他老头子死的时候差不多，楼上的人天天来告状，我也不好管，人家这么大年纪，脑子又不好，我难道铐人家？”

“他小孙子最可怜，小孩长得漂漂亮亮的，穿了一身破烂，天天跟着捡垃圾，明年就上学了，也不知道谁供他上学。”

“这个学校啊，还是市里的好，一小，二小，都是好学校，去哪也别去灵泰。”

“近？近有什么用？你知道明年要交多少赞助费？”老民警伸出三个手指，“至少五千。”

“还有，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那个校长，姓曾的那个，他……不是好东西。”

老民警憋出那个“不”的时候，嘴里的东西喷了三尺远，差点喷到黄沛舟的碗里。他觉得今天听够了，就起身结账回家，留下老民警继续絮叨，旁边的酒瓶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