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沛舟起迟了，但他还是慢悠悠地吃了早饭才出门。开学第一天肯定要在操场上举行开学典礼，他可以偷偷溜到队伍里去。

从家到学校很近，向南穿过住宅区，再过一条马路就到了。这条马路以后将是一段国道，但现在连路基都不是，挖开的泥土全部堆在道路两侧，形成两道壮观的山脉。

每逢下雨天，这条路就泥泞不堪，来接送孩子的家长们打着伞，穿着胶鞋，像过危桥一样走过路基，胶鞋底上粘着几斤重的烂泥。

不过在天气好的时候，孩子们放学后经常跑到土山上去玩，隔着马路拿土块互相投掷，偶而有拿硬石块的，为此还出了不少事故，包括一次眼睛的重伤害事故，一次缺牙惨案，一次从土山上滚下去造成的手臂骨折。时间一长，土山慢慢被踩平了，往两边散去，甚至占了一半的人行道，快挤到住宅区的楼房下面了，从此又加上了数起玻璃毁坏事件。

前两天正巧刚下过雨，土还没干，但是路基上竟然有人铺了稻草，黄沛舟脚不沾尘过了马路，就听到学校广播里开始放《运动员进行曲》。

他今天忘了戴红领巾，偏偏校门口有个还没走的值日生，很可能是去年拦苏健谈的那个。

他认识这个当值日生的小男孩，起了个女孩名字叫刘纯洁，刚升五年级，小男孩长得胖乎乎的，五官像简笔画一样。整天戴着红领巾和中队委臂章，爱跟在老师屁股后面，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讪，开口必称您。爱告状，爱管闲事，也爱管人。这种人很欠打，也很可怜，希望能做老师的好宝贝，老师们却把他当笑柄，黄沛舟曾经亲耳听到刘纯洁的班主任在办公室里称他为“七畜之首”。

刘纯洁像机器人一样说：“您没带红领巾，不能进去，请您回家去拿。”

黄沛舟说：“滚蛋。”

他看到学生已经在操场上准备集合了，他急着混进去。

刘纯洁不滚蛋，伸手拦住他，“您不能进去，政教处说……”

黄沛舟冒火了，只是扬了一下手，吓得刘纯洁连忙向后躲了两步，黄沛舟大摇大摆走进校门，却迎面碰上教导主任钱红梅。

“哎，黄沛舟，你怎么能打小同学呢？”

“钱老师好。”黄沛舟嘴里含糖似的打了个招呼，一头扎进旁边的男厕所，赌钱红梅能在一分钟之内离开。

钱红梅看着男厕所，叹了口气就走了，连半分钟秒都不到。她虽然身为教导主任，但只能对付比较正常的学生，碰到那些脸皮厚又早熟的学生时，总有秀才见到兵的无奈，打又打不得，训斥规劝也是对牛弹琴。这些学生仗着自己是毕业班，又是尖子生，每天目中无人，横行校内，她也不想管教这些学生，有时候她竟然觉得只有柴火才能治得住他们。

黄沛舟从厕所出来，正好看到二班的学生下楼，在操场上整队。

崔岩正在跟夏楠说话，夏楠黑着眼圈，好像三天没睡觉了，胳膊上有擦伤，涂了红药水。

崔岩跟黄沛舟打招呼：“才来？”

黄沛舟说：“门口那个**想拦我。”他指指门口，刘纯洁却不在了。

柴火也下来了，搬了个椅子坐在队伍前面。像这种活动，老师都有椅子坐，学生要么坐地上要么蹲着。

操场上人到齐了，大家都穿着水手服式样的夏季校服，上身一律白色，男生是黑裤子，女生是深蓝色的裙子。灵泰小学在校服这方面算是比较洋气的，市区那两所公立小学不管男女，穿的都是黑色中山装。

开学典礼第一部分是升国旗唱国歌，然后照例是曾校长开学致辞，给毕业班加油打气等等，这时候下面就会嗡嗡响成一片，大家都开始聊天了。

崔岩坐在黄沛舟前面，一直在摆弄她校服的大翻领，黄沛舟拍拍她的手，小声说：“干嘛呢，长刺了吗？”

崔岩的手还在往脖子后面掏，“就是长刺了。”她说，“领子里面标牌忘剪了，扎得难受，你帮我看看。”

黄沛舟拉开她的领子，看到了没剪的标牌，然后看到了她的暗绿色小背心，他赶紧把领子放开。

“我也没带剪子啊。”黄沛舟说，“一会上楼我帮你剪。”

崔岩说：“夏楠昨天晚上确实是不舒服，就回家了，而且还是翻墙回去的，翻的时候还摔了一下。”

黄沛舟说：“他怎么跟鬼一样，要走也不说一声，他是那时候被健健讲死鸟的事吓的吗？”

崔岩说：“那我还没问，我看他今天还不舒服。还有，他今天就要在柴火那里住，你也没跟我说过？”

黄沛舟说：“对，柴火说能帮他治写字的毛病，能提高语文成绩。”

崔岩大惊：“胡说八道，你们还真信？跟柴火住一起，正常人也变不正常了。你看看他！”

崔岩一指后面，黄沛舟扭头看去，夏楠坐在队伍最后，头靠在膝盖上好像在睡觉。

黄沛舟说：“这不正常得很吗？”

他又指指前面，说：“他跟周佳敏有情况，这个我没瞒你吧，所以他才想去补课，不是柴火逼他的。”

崔岩皱着眉头，“我懂我懂，但愿吧。”

第二节课就是语文，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是大家都司空见惯的气氛。柴火照例是检查暑假作业，手里攥着绿色塑料跳绳，阴沉着脸，挨个检查过去。

这次被抽的有31个人，有的人被打出了眼泪。不过等下课柴火走出教室以后，大家又好像屁事没有了。

黄沛舟看见夏楠趴在桌子，盯着自己的手，刚刚柴火没检查他的作业，反正他写不了字。但夏楠的状况很奇怪，显得很累，但感觉又很亢奋。眼睛瞪得很大，满是红血丝，手在发抖。

黄沛舟走过去问道：“你生病了？昨天晚上怎么走了？”

夏楠没回答他，只说：“你看。”

他撕下一张练习本纸，用左手摸摸索索，抓住钢笔，然后手突然不抖了，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

“柴火一股鸟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