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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鸟人 林克伍德 11114 2025-12-23 21:19

  

1998/8/4。多云/雷雨

  

今天太热了,我本来不想出去,但是闹钟没电了,家里也找不到电池。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电池,衣服全汗湿了。我一点都不喜欢穿小背心,又热又紧,我什么时候可以穿大人的内衣?

  

今天写了一篇读书笔记,写的是苏联作家茹尔巴《普通一兵》的读后感,最后的情节让我想起了黄继光,他们都很伟大。

  

我有几个问题不敢写在读书笔记里,柴老师看了可能会生气的。柴老师很奇怪,他为什么打电话来问我那些问题?柴老师以前往我们家打过电话吗?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柴老师变得更可怕了,不知道跟我做的梦有没有关系,梦应该都是假的。

  

我也很喜欢夏楠,如果我们能考到一个学校就好了,真希望他能好好写字。

  

刚刚窗户被撞了一下,吓了我一跳。我开窗户看了一下,什么也没看见,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扔石头,可是我们家住七楼呢。

  

  

今天我要换个地方藏日记,我老是觉得有人想偷看我。

  

“我最害怕蚂蚁。”崔岩说。

  

旁边三个人聚精会神,准备听她往下说。

  

开学前一天晚上8点半准时停电了,最近这两个月已经停电十几次,没空调吹,没电视看。大人的娱乐活动也很单调,黄沛舟的爸爸多给了他两块钱,让他多玩一会,别急着回来,然后进了卧室。

  

黄沛舟下楼,在蘑菇亭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汽水。小卖部老板娘是一对姐妹,两人都只有20多岁,而且好像都没结婚。

  

今天晚上只有妹妹在,妹妹长得很漂亮,是黄沛舟的性幻想对象之一。她把应急灯从屋里拿出来,挂在柜子上,回头吹灭了柜台上的蜡烛,对黄沛舟说:“哎,我昨天晚上看了个电影,叫《星河战队》,好看!外星虫子吃人的,你可看过?”

  

黄沛舟不太好意思正脸看她,幸好妹妹又回头去忙了。

  

“看过的。”黄沛舟说,“姐我用一下电话?”

  

妹妹说:“随便打。”

  

黄沛舟打电话叫了崔岩、夏楠和苏健谈出来,这几个人家里都停电了,大家在蘑菇亭东南角的一个树桩形圆桌那里碰面。

  

  

蘑菇亭东边种着一排雪松,已经长到了四层楼高,树桩就在雪松下面。四下里一片漆黑,今天又是多云,没有月亮,几个人彼此都看不见脸,更看不清蘑菇亭里有多少乘凉的人,不过那些亭子下面有几星烟头的火光在晃动,那里是情侣专座。

  

大家聊了一会儿鸡零狗碎的闲事,然后崔岩提议说说各自最害怕的东西。

  

崔岩说:“我小时候不害怕蚂蚁,我还逮蚂蚱喂蚂蚁。”

  

“我爸有一次出差回来,带了一袋子南方的水果,叫什么山竹子。”

  

“那是长什么样子的?”夏楠问。

  

“长得像个柿子,但是非常硬,要剥皮。”崔岩继续说,“里面的肉一瓤一瓤的,像大蒜瓣子,特别好吃,又酸又甜。”

  

“我边看电视边吃,吃了两个,然后剥第三个的时候,感觉手上有点痒,你们猜是什么?”

  

“蚂蚁。”

  

“蚂蚁咯。”

  

崔岩开头已经说过蚂蚁了,一点神秘感都没有,另外三个人前仰后合,自鸣得意。

  

  

“爬了我一手!”崔岩夸张地大叫,把两手张开给大家看,虽然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都快尿裤子了,我当时都想拿刀把手剁下来。”

  

“我去洗了八遍手,拿杀虫剂整个屋里喷了一遍,把剩下的山竹子全部扔掉,然后又去洗了一遍澡,然后就去我姑姑家住了,一个月没敢进家门,我害怕蚂蚁还有没死的,趁我睡觉爬到床上。”

  

“你肯定是第一个因为蚂蚁离家出走的人。”黄沛舟说。

  

“那不一定。”崔岩说,“你不知道纺织厂那边有个白蚁防治所吗?白蚁也会把房子搞坏吧,房子坏了人不就得走了,肯定不止我一个。”

  

“白蚁跟蚂蚁不一样的。”苏健谈终于开金口了,“区别很大的,好像牛跟马的区别。”

  

其他三个人一时语塞,脑里子努力思考牛和马到底有什么区别,想来想去还真觉得没什么区别。

  

“蚂蚁算什么。”黄沛舟说,“我害怕的,你们肯定都害怕。”

  

崔岩歪着头问:“你怕什么?”

  

黄沛舟说:“你们准备好,我要讲很恶心的东西了。”

  

  

崔岩兴奋地说:“哎哟哟,快讲。”

  

黄沛舟用手一拱一拱的,问道:“这是什么?”

  

“毛虫。”

  

“豆虫。”

  

“吊死鬼!”

  

黄沛舟说:“都不对,这是蛆!”

  

崔岩说:“唉哟,太恶心了,这个我也害怕。”她跳起来跺跺脚,说:“我现在就感觉腿上有虫在爬。”

  

苏健谈说:“这个我就不害怕。”

  

“那是,你最变态。”崔岩说,重新坐下来,拉着黄沛舟的手,“你继续说。”

  

黄沛舟的手在崔岩的手里跳动了一下,说话声音有点不自然。

  

  

“我家,不是,我奶奶家,住一楼,去年夏天的时候,门口爬了好多蛆,就跟农村的旱厕一样,都是垃圾井里爬出来的,连续一个礼拜没人清理垃圾,垃圾井都满了。”

  

“住一楼的最倒霉,天天进进出出,都要闻那个味道,连窗户都不敢开。”

  

“唉哟,那怎么办?”听崔岩的声音,就知道她的脸已经扭起来了。

  

“我奶奶骂骂咧咧,把楼上的人全部骂了一遍,戴上手套口罩,自己把垃圾全部掏出来,连蛆一起扫成一大堆,扫了一下午,然后浇上煤油一把火全烧掉了,那里面还有一只死的小猫。”

  

“你奶奶真猛。”

  

“是吧,要是平时,放火这种事肯定少不了我,但是我那天在屋里躲着,没敢出来。你不知道,我奶奶家菜园子不是有篱笆吗,那蛆都爬到篱笆上了,一晃就往下掉。后来我去奶奶家只走后门,不敢走前门了。”

  

黄沛舟感觉崔岩的手心汗津津的,崔岩也感觉到了,抽回了手,在裤子上擦着,说:“这个其实不如我讲的蚂蚁,毕竟蚂蚁咬人,蛆不咬人。”

  

黄沛舟说:“不咬人但是瘆人啊,我宁愿跟蚂蚁住一起。”

  

崔岩说:“好,那你去我家住吧。”

  

黄沛舟说:“好啊,我睡地上,我不怕蚂蚁。”说完他就惊叹自己竟然说得这么自然,跟崔岩在一起,他似乎就是会大胆一些。

  

  

一时没人说话,晚风已经有点凉了,但是夏天至少还得再持续一个月。他们头顶上雪松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小孩子们捉迷藏的声音,一个负责抓的人在大声数数,其他人四散乱跑。

  

苏健谈慢条斯理地说:“我家里还进过蛆呢,就是上个月。”

  

崔岩说:“我谢谢你们俩,你们俩都喜欢蛆是吧。”

  

苏健谈从小就对各种动植物感兴趣,他们还在上一年级的时候,黄沛舟经常去他家玩游戏机,但都是他自己玩,苏健谈总是在另一个房间看碟片。

  

碟片是一套动物大百科的视频,跟电视上放的《动物世界》有点像,台湾腔配音,从哺乳动物、鸟类,到鱼类、爬行类和昆虫,应有尽有,竟然还有一张碟是专门讲尸虫的。

  

苏健谈不厌其烦地给黄沛舟讲解各种动物的知识,一直讲到黄沛舟游戏都玩不下去了,夺门而逃,但他也确实记住了很多知识。

  

那时候除了黄沛舟,苏健谈几乎没有其他朋友,跟他的名字相反,苏健谈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但他很擅长自娱自乐,不玩游戏的时候,他就在家里做昆虫标本,或者去小学后面那片农田补充标本。

  

农田对于苏健谈,就像书店对于黄沛舟,他像法布尔一样聚精会神地观察各种昆虫和其他小动物,观察螳螂抓蚂蚱;观察花椒树上的青虫如何变成黑蝴蝶;观察苍蝇叮在花上,突然被一只白色蜘蛛掐住脖子;观察雨后飞虫粘在泥地上,田鸡伸舌头去舔,水蛇再吞掉田鸡。

  

他把那条水蛇装进了口袋,然后回家,第二天他忘了这事,又去上学,在学校门口被拦住了。

  

那两个人模狗样的四年级值日生像保镖一样,说:“没戴红领巾不能进去!”

  

  

苏健谈假装在口袋里掏着,准备找机会窜进去,突然摸到一个冷冰冰黏糊糊的东西,他吓了一跳,扯住那个东西把它拽了出来,扔在那两个保镖脚边。

  

那条水蛇不知什么时候把田鸡吐了出来,两只动物竟然都没死,田鸡皮肤泛白,裹着粘液,翻着双眼,嘴里咬着蛇尾巴。水蛇缠着田鸡的身子,在地上慢慢蠕动。

  

两个值日生全吓跑了,苏健谈抓住机会,撒开腿跑进了教学楼。

  

“二班有个玩蛇的大变态!”

  

苏健谈完全不在意这种闲话,再说他也不是没有朋友,黄沛舟他们有时候也会喊他变态,不含贬义的那种。

  

黄沛舟说:“你家为什么会进蛆,也是垃圾吗?”

  

苏健谈说:“不是,是别的地方。”

  

崔岩又把黄沛舟的手拉过去攥着。

  

苏健谈说:“上个月有几天,家里苍蝇特别多,门窗都关得好好的,不知道苍蝇是从哪进来的,打死一批,第二天又来一批。”

  

“而且空调吹出来的风很臭,像肉烂掉的味道,地上也开始有蛆在爬。我妈说肯定是我的标本招苍蝇了,但是标本都好好的。”

  

  

黄沛舟马上说:“空调里肯定有东西。”

  

“对,不过我后来才知道。我其实一点也不害怕,我自己不是养的螳螂吗,就拿家里的蛆喂螳螂,吃得特别欢。”

  

崔岩说:“我不行了,不想听了。”

  

“然后蛆和味道就慢慢没了,有一天家里没人,我在玩游戏呢,空调里突然飞出来几百只苍蝇,黑压压一片。我当时真的有点害怕了,我搬了个椅子,拿螺丝刀上去把空调打开。”

  

崔岩声音惊恐,“里面是什么?”

  

“里面死了只鸟,有我胳膊那么长,只剩骨头跟毛,还有一点干皮,旁边全是蛆蛹的壳子。”

  

“还好,还好。”黄沛舟说,“我刚刚猜的是老鼠。”

  

崔岩说:“还好?我真快吐了,你还能在家里吃下去饭吗?”

  

黄沛舟说:“健健,你喂螳螂的时候拿手捏蛆吗?”

  

苏健谈说:“你上厕所拿手擦屁股吗?其实蛆比你屁股干净。”

  

  

黄沛舟点点头,“说的好,小伙子会顶嘴了,不过我用纸,不用手。”

  

崔岩大笑起来,笑完突然想起来问苏健谈:“说了半天,那你到底怕什么?”

  

苏健谈说:“我害怕柴火,我感觉他真的有本事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说探头的事肯定是骗我们,但他肯定有别的办法。”

  

黄沛舟和崔岩说他们也一样。崔岩说:“我看到他拿着那根跳绳,我心里就害怕,你们知道的,我在学校里怕过谁?

  

大家都同意,崔岩在三年级的时候就敢对六年级的人动手。

  

黄沛舟说:“不用探头,他怎么能看到我们家里的?还能知道我们在家里说过什么话。”

  

崔岩说:“就是,我一开始以为是他跟我们家长打电话通气了,或者是偷偷家访了,但是……有些事不是他想问家长就能问到的,你们懂吧。”

  

黄沛舟说:“对了健健,他好像没偷窥你们家,那天补课你还记得吧。”

  

苏健谈说:“你们都不拉窗帘的吗?”

  

黄沛舟和崔岩异口同声,“就这么简单吗?”

  

  

苏健谈说:“那你们以为呢?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总不能进到我们家里来吧。我觉得他最多只能在外面看,在外面听。”

  

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想着柴火会不会现在就在某个地方用望远镜和窃听器偷窥他们,一边听他们谈论自己,一边阴笑。

  

这时候突然来电了,蘑菇亭周围的住宅楼同时亮起了满满的灯火,好像万千星辉。黄沛舟看见亭子里一个男青年慌忙把手从旁边女孩衣服下摆里拿出来,嘴里的烟掉到大腿上,女孩用头发挡着脸,迅速坐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玩捉迷藏的小孩子们发出一声哄响,各自回家了,街心公园广场上乘凉的人也摇着扇子慢慢散去。这时候崔岩突然叫道:“哎,夏楠呢?”

  

树桩圆桌周围有四个树桩墩子,借着楼里的灯光,他们发现夏楠坐的墩子没人了,只剩他们三个。

  

“你们都是死人吗?”崔岩说,“他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听见?”

  

黄沛舟和苏健谈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是没听见。

  

苏健谈说:“其实他根本没来吧,坐我们旁边的其实是鬼。”

  

黄沛舟突然想起一个见鬼游戏:一间空屋子四角站四个人,每人依次去拍下一个人的肩膀,玩过几轮以后,屋子里就会多一个“人”。

  

但现在的情况是少了一个人。

  

  

崔岩有点不高兴,说:“我回家了,明天再找他算账。”

  

黄沛舟突然对苏健谈说:“鸟,肯定是你说鸟的时候,他吓跑了。”

  

苏健谈一脸茫然,“鸟又怎么了?”

  

崔岩又转回来了,一脸激动,“什么鸟?什么鸟?”

  

黄沛舟跟他们说了上个月设计院的死鸟事件,以及他们去花鸟市场时,夏楠突然难受,然后就下了一场局部暴雨,说是局部,因为他和夏楠走出那条街的时候,看到外面马路上一点水都没有,服装店把摊位摆在人行道上,完全不像刚摆出来的,天上看不见过境的黑云,屋檐也没有滴水。

  

但是他隐瞒了猫头鹰,倒不是故意隐瞒的,他觉得那就是一只普通的鸟而已。

  

黄沛舟说:“夏楠说他自从看到死鸟以后,想起来鸟就恶心,看到鸟就想吐,他连鸡腿都不吃了。”

  

崔岩说:“这些事你都不跟我说。”

  

黄沛舟一本正经地说:“I’m listener,and watcher,not teller。”

  

“放洋屁,你是ass holer。”

  

  

苏健谈说:“这叫PTSD。”

  

“什么玩意?”

  

“也就是说,死鸟刺激到他脑子了,所以他就会犯病,看到鸟,听到鸟这个字,都会犯病。

  

黄沛舟说:“他第一次看见死鸟的时候没犯病啊。”

  

崔岩说:“我知道,我看恐怖片的时候,当时不怎么害怕,但是看完了,过几天,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最害怕,他大概也是这样。”

  

蘑菇亭里现在就剩下他们几个人了,崔岩打了个哈欠,说:“算了,我明天问他。”

  

苏健谈从草丛里拖出自行车,准备骑走,突然回头对他们俩说:“对了,死鸟那件事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后来他们说不是毒死的,就是自己死在那的。”

  

他骑上车走了。只剩下黄沛舟和崔岩。

  

两人磨磨蹭蹭都不想走,看天看地互相看,手不知该放哪里。天空里云层好像散了一点,北落师门已经升到了东北方的树梢。

  

最后黄沛舟说:“你头发染回来了,黑色好,金黄色就显得皮肤黑。”

  

  

崔岩嫣然一笑,“我就喜欢黑,怎么你嫌我黑吗?”然后也不等黄沛舟回答,一蹦一跳跑远了。黄沛舟心神荡漾,把夏楠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回家的时候已经10点了,爸爸在客厅看电视,也没问他去哪了。上床后他希望能跑一次,中途还换了好几个人,有小卖部的妹妹,然后是《星河战队》的女主角,最后他努力不去想崔岩。这么换来换去的功夫,他慢慢睡着了。

  

黄沛舟做了个梦:他走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路两旁种满了柳树,夏日的微风吹过,柳条轻轻摇曳,数以百万计的蛆从树枝间掉下来。

  

他想跑但腿脚不听使唤,好像在游泳池里迈步一样,蛆掉进了他的头发和衣服领子里,他想用手去挡,却看到手上爬满了蚂蚁。

  

他在梦里明白了这是梦,想要快点醒来,于是他在梦里使劲摇头。

  

但是那些柳树也跟着晃起枝条,上面掉下来更多的蛆,像一场局部暴雨。

  

一只大黑鸟从他屁股后面飞过来,掠过一排排柳树,又像燕子一样穿过密集的枝条,撞在一根树干上,往下掉了几米,然后又扑腾翅膀,笨拙地飞上去,站在树杈中间盯着他。

  

一只很小的鸟像箭一样冲出来,瞬间就把比它大几倍的黑鸟扑倒,用爪子踩住,黑鸟毫不反抗,因为它只剩一张干皮了,身上挂满蛆蛹,眼眶里有面包虫在爬。

  

那只小鸟是一只猫头鹰,有香瓜那么大,两只漆黑的大眼睛盯着他,他最后快醒的时候,觉得那眼睛变得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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