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马宠物界有句听起来像骂人的话叫“上午没好狗,下午没好鸟”,意思是狗市在下午生意好,花鸟市场上午生意好。因为鸟都早起嘛,早上的状态应该比较好。但黄沛舟搞不懂狗市那边的说法,难道狗都喜欢睡懒觉?
狗市在东边的将陵区,离将陵湖和肉联厂都很近。黄沛舟曾在脑子里构思过一个惊悚场景:晚上狗市散市后,那些狗贩子们把卖不掉的狗带到将陵湖边,然后集体屠宰,褪毛,剥皮,开膛,到时候会有肉联厂的人来收肉,下水他们自己带回去,再做成饲料喂狗。
这项工作可能要一直做到凌晨两三点,如果那时候有人去将陵湖游夜泳,他就会看到湖边一排柳树上挂满了剥好的狗,游泳的时候可能还会喝进去带铁锈味的湖水……干完活后,狗贩子们各自回家,一觉睡到中午。
黄沛舟最喜欢去的地方除了书店,就是花鸟市场,这里不光有鸟和花草,还有近年来增加的其他宠物:巴西龟、绿毛龟、各种金鱼、河鱼和热带鱼、仓鼠、荷兰鼠、兔子、装在大可乐瓶里的水蛇,还有黄沛舟曾经误认为是松鼠的花栗鼠,仍然装在那种会转的笼子里,跑得正欢。
卖花栗鼠的店里好像没人,夏楠想伸手去摸,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里面房间窜出来,叫道:“咬人!”夏楠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瞪了小男孩一眼。
黄沛舟四下里粗略看了一遍,没有看见苏健谈说的那种真正的松鼠。
花鸟市场的气味很难闻,不管什么天气,这里的地面好像一直都水渍渍的。整条街的中间有个公共厕所,从里面散发出的气体让人睁不开眼睛。
所有的店都把摊位摆在街上,占据了道路宽度的三分之二,摊位上摆满各种形状的鸟笼、鸟食盆、栖架、底盘、一袋袋黄米、麻仁、苏子、自制饲料,还有一盆盆面包虫,里面扔着两个吃剩的苹果核,散发出烂肉味,夏楠一闻就说恶心。
巨大的百灵笼,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沙子;金属的鹦鹉笼看起来很干净,牡丹鹦鹉和虎皮鹦鹉吵个不停,仿佛一整天都有精神;一排排方形的竹笼里关着各种小鸟,有文鸟、绣眼鸟、黄雀、红嘴相思鸟、还有点颏。数量最多的还是芙蓉鸟,这种鸟似乎特别好养,黄沛舟家里也有几只。
竹笼里的小鸟的精神都不太好,全都呈现出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缩在栖架一头,一动不动,眼皮半耷拉着,有的鸟浑身的毛都支棱着,潮乎乎的,一看就知道快养不活了,不知是因为下午的关系、天热的关系,还是附近火车的噪音,或者三者兼有。黄沛舟注意到有的鸟笼里饮水盆都是空的。
画眉笼全被拿进了室内,蒙上了蓝黑色的布。一些比较稀少的鸟也放在室内,可以吹风扇,安静睡觉。黄沛舟隐约看到一家店黑洞洞的后屋里有一个金属架子,上面蹲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鹦鹉。
店门口还挂着一个画眉笼,里面有一只无精打采的鹩哥,每隔几分钟就用单调的声音说:“不讲价。”说话的时候,眼睛后面那两块黄色肉皮抖动着,格外醒目。
黄沛舟来了兴趣,他一直撺掇爸爸再养一只鹩哥。几年前他们家曾经养过一只八哥,捻舌之后迅速学会了“好”这个字,但隔天就被猫吃掉了,阳台上只剩一个鸟头,爸爸后来就改养芙蓉鸟了。
他想喊夏楠过来看,回头发现夏楠在一家玉器店门口,扶着一个石头狮子的屁股,弯着腰,另一只手捂着嘴,看上去想吐。他赶紧跑过去。
“怎么搞的?”黄沛舟问他,“不是中暑了吧。”
夏楠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抬起头,脸色苍白,额头上全身汗,好像得了大病。
黄沛舟去小卖部买了瓶冰矿泉水,回来的时候,夏楠靠着石头狮子坐在地上,好像古代去大户人家打秋风,却又不认识路的乡下穷亲戚。黄沛舟把水递给他,看到夏楠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夏楠把冰水倒出来,在脸上擦了几把,然后又喝了两口,把冰凉的瓶子压在额头上。
“下次,你丫自己来吧。”夏楠慢慢说。“我以后绝对不陪你来这儿了。”
黄沛舟莫名其妙,“你不至于吧……以前不是来过好多次吗?”
夏楠摆手,“不是不是……”
黄沛舟说:“是不是你最近跑马跑多了。”
“滚蛋,本大爷金刚不坏……扶我起来。”
黄沛舟搀住金刚不坏颤巍巍的胳膊,把他扶起来,往街口那边走,那里有个空的象棋棚。
夏楠说:“我吧,刚到的时候还没事儿,后来我看那些鸟,我越看,越不舒服,就是……你还记得吧,上个月,咱们所里,死了好多鸟。”
这时候周围突然黑了下来,两人一起抬头往上看,只见两边楼房之间的天空已经被浓稠的黑云盖住,一团团黑云打着卷,翻翻滚滚,都快压到楼顶了。从远处传来闷雷声,好像有个巨人在天边磨牙。
黄沛舟看着天说:“这黑得也太快了。”
还不到半分钟,整个花鸟市场已经伸手不见五指,街两边店铺里纷纷亮起了灯,店主们跑出来站在门口,都在抬头看着天,好像看飞碟一样。玉器店的老板也出来了,抽着烟,手里转着一串玉珠子,说:“邪乎,真邪乎。”
黄沛舟和夏楠赶紧往象棋棚下面跑,踩过街上的水洼,脏水溅了他俩一腿。
刚跑到棚子下面,就觉得眼前一花,闪电把夏楠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汗好像汽水瓶外面凝结的水珠。
然后是一声炸雷,震得两旁楼房的窗户嗡嗡响,对面一家店里突然嘭的一声,灯全灭了,有个女人在喊:“滚进来!电视机爆掉了!”
所有店里的鸟都在扑腾,乱叫,撞笼子。店主们忙着把笼子和其他东西往屋里搬。那只鹩哥边扑腾边叫:“少了不卖!不讲价!乖乖!”
紧接着雨点砸下来了,象棋棚好像变成了战场,雨点像机关枪一样密集扫射,倾泻在棚子顶上,彷佛永无止境,声音瞬间盖过了鸟的喧闹,还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和汽车的喇叭,雷声变得沉闷无比,花鸟市场的街道上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夏楠张嘴说了什么,但黄沛舟完全听不见,整个世界笼罩在这突如其来的暴雨里,在喧嚣中反而变得寂静了。
两人坐在象棋摊的凳子上,默默听雨,大概过了十分钟,天上那个水阀突然停了。
街上重新亮了起来,店里关了灯。他们俩钻出棚子,街上的水洼反射出头顶湛蓝的天空,一丝云也没有,好像刚刚十分钟全是幻觉。一群鸽子盘旋着越过头顶,店里的虎皮鹦鹉缓过神来,又开始吵架了,那只鹩哥仍然在屋里说个没完,远处又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
一个店主手里端着盆出来了,盆里摞着一棵棵竹子一样的草,他把盆放在地上,然后进屋,拿出一块三合板,靠在盆上,三合板上写着“正宗芦山铁皮石湖,6块8一颗。”
隔壁的店走出来一个干瘦的女人,40多岁,皮肤蜡黄,但脸还挺好看,穿着石榴花图案的裙子,手里夹着烟,对着卖草的店主说:“反正你卖不掉,还不如自己吃,补得很。”
卖草的店主点头,斜着眼笑,说:“对,补得很,来试试。”
花鸟市场又恢复了平日场景,店主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鸟儿吵嚷不休,火车的汽笛声偶尔鸣响。黄沛舟和夏楠准备离开了,突然同时感觉后面有东西在盯着他们,好像背上长了根刺。
黄沛舟打了个冷战,回头看着象棋摊,离他们最近的棋盘上有个圆乎乎的东西,大概有香瓜那么大,身上的颜色跟树皮一样。这个东西有两只角,下面有一对漆黑的大眼,像科幻杂志上外星人的眼睛一样。最下面是跟身体不成比例的利爪,又弯又尖,爪子上有红色的东西,看上去像血。
这是一只很小的猫头鹰,大概一只手就能捏死,但是这只鸟毫无惧色,那双空洞的黑色大眼睛死盯着他们,眨都不眨。
黄沛舟还想凑近看看,但猫头鹰突然飞出了棚子,在街上转了半圈,撞到一个灯泡上,又撞进一家鸟店,打翻了一堆东西,一个画眉笼从门口滚出来,滚下台阶,掉进泥水里,店里的虎皮鹦鹉在高声抗议。
店里还有人在喊:“这他妈是谁家的夜猫子!”
这只不知道是谁家的夜猫子从店里飞出来,像影子一样,贴着楼房轻快地滑翔,越飞越高,在楼顶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