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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鸟人 林克伍德 5080 2025-12-23 21:19

  

第二天中午,黄沛舟给夏楠打电话,把柴火的大计划告诉他。

  

  

“什么?你再说一次?”夏楠的咆哮从话筒里迸出来,黄沛舟差点要聋了。

  

“他又不是强迫你去,你想去就去,不去就别甩他咯。”

  

“鬼才要去,丫就是一神经病……算了见面再说。”夏楠挂了电话。

  

黄沛舟匆匆吃了午饭就出门了,他和夏楠约好一点钟在12路汽车终点站见面,去花鸟市场逛逛。黄沛舟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书店,但市中心最大的书店最近正在装修。

  

街上几乎没有人,天气很闷热,头顶上看不到太阳,但每条街道每栋楼房都反射出刺眼的白色光线,显得又脏又热,还有强烈的攻击性。相比之下,蓝天下的阳光更加柔和,虽然一样热,但热得很惬意,感觉是海南岛沙滩上那种热,而现在却好像是沙尘暴前夕的科威特。

  

一阵热风迎面吹来,街上尘土飞扬,一只黑色塑料袋被吹得打着转飞起来,好像一只黑鸟,一直飞到四层楼的高度,掠过楼顶不见了。

  

黄沛舟顶着风穿过蘑菇亭,走进空无一人的小吃街,他感觉前面有一个全世界最大的空调外机,对着他狂吹热风。他想起三年级时养过一只松鼠,是爸爸从花鸟市场买的,装在圆形的笼子里,一跑就会转。但那时候家里还买了第一台空调,松鼠的笼子就挂在阳台上,正对着外机的出风口。

  

那时候也是现在这个天气,空调房简直太舒服了,连蚊子都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他去阳台,发现松鼠已经死了,趴在笼子底,一只爪子从笼缝里硬挤出来,跟鸡爪子一样,被烤干了。

  

黄沛舟倒没觉得多难过,但是后来苏健谈跟他说,花鸟市场卖的根本不是松鼠,是花栗鼠,这就让他多少有点在意,一直想找机会看看真正的松鼠。他问爸爸,爸爸说花鸟市场好像真的有卖两种松鼠,一种小的,就是花栗鼠,另一种确实是大松鼠,那种东西家里也不能养。

  

  

附近的居民在夏天晚饭后的休闲活动,就是摇着扇子,信步穿过蘑菇亭和吵嚷的小吃街,登上防洪堤吹风纳凉。从堤坝上往南眺望,可以看到灵泰小学的教学楼,再往南就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北边可以一直看到樟陆区农贸市场,市场的一头是笼罩在街心公园浓密树影下的第四人民医院,另一头是全省最大的国营塑胶品厂,据说这个厂养活了樟陆区的一半人口,天气好的时候,整个区都能看见工厂里升起的国旗和蓝色的厂旗。

  

从农贸市场再往北走两公里,就是先王渠。1991年那场洪水来的时候,第四医院和塑胶厂因为准备齐全,人力充足,损失不大。但以农贸市场为中心,整个樟陆区大半被淹没。农贸市场成了真正的近水楼台,数不清的塑料筐、木盆、案板、扁担,秤杆、锅碗瓢盆还有鱼虾禽菜,一直往南冲过防洪堤。直到两年后,还有人在堤坝下面的排水管里发现胳膊那么粗的黄鳝,还上了电视。

  

大石马市机关第二幼儿园就在塑胶厂旁边,黄沛舟的妈妈趁着水还没漫过小腿的时候,提前把他接回家了。那些迟来的家长,有的把孩子举在头上,有的是装在木桶里,在齐腰深的水里慢慢摸回家。如果不小心踩到没盖子的窨井,马上就会消失无踪,再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秋节前后了。

  

防洪堤以南一派和平,虽然洪水漫过了堤坝,但已是强弩之末,积水没有很深,而且很快就退了,30年历史的堤坝已尽到了它的职责:保护城南郊区的农田。

  

堤坝北边成了一片泽国,死狗在街上漂;而南边,小孩子们冒着雨,聚在堤坝下面,挤在放羊老头住的平房下面,用房檐上排水管流下来的水冲脚,嘻嘻哈哈闹成一团,放羊老头的羊在圈里安稳地吃草。

  

但现在堤坝有一部分已经不见了,到处都是土山和碎石,两侧的沟里横着一米多粗的水泥管。当年这道沟里一片郁郁葱葱,他们经常来这里逮蚂蚱,空气里充满羊粪和青草的气息。

  

先王渠沿岸的主防洪堤经过重新规划和修建,樟陆区的这段小堤坝就失去了作用,即将被抹平,据说在堤坝的遗址上要建一个500米长的超大商场,里面应有尽有,有菜场、小吃摊、服装店、杂货店,除了“三室一厅”,还有网吧和卡拉OK,甚至还有像火车站附近的那些有粉红色毛玻璃门的洗头房。

  

听附近的人说,可能还要开一家“超市”。这种店黄沛舟只在外国电影里看过,店里没有玻璃柜台,只有货架子,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多好,以前谁能想象呢?

  

黄沛舟看见了车站,他的球鞋底太薄了,走这种石头路很难受,鞋里还进了土。他头发上的汗珠噼噼啪啪掉在石头上,立刻被烤干了。

  

夏楠已经在车站等他了,仍然穿着巴西队球衣。黄沛舟很羡慕住在设计所的人,公共汽车终点站就在门口,每次坐车都有座位。

  

  

夏楠的球衣已经湿透了,显得很烦躁,见面就埋怨黄沛舟。

  

“你丫也太慢了,跟这儿等了半个小时了都。”

  

“我是走来的,老大,谁让你出门那么早。”

  

夏楠扇着衣领,“大热天的,怎么不去你家啊?非得坐车瞎晃悠。”

  

一辆空车轰着油门开过来,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尘土。两人上了车,坐最后一排,这里汽油味不那么重。

  

黄沛舟说,“电脑被我爸拿走了,你别想了,对了柴火那边你答应吗?”

  

夏楠长叹一声,“我真是服了,本来想着能和小敏一块补课呢,还能送她回家什么的。”

  

“你拉倒吧,你知道她家多远吗,她爸晚上来接她,开的车还是凌志,凌志你见过吗?你只会吃零食。”

  

“唉,那我到底去不去呢?”

  

沿途不断上来乘客,过了四站就已经没座位了。乘客大部分都穿着灰色工作服,上面有木材公司的标志,前胸后背有大块汗渍。

  

  

夏楠说:“我总觉得不踏实,不靠谱。”

  

他数着手指,“要我住他那儿,给我单独补课,又说保证出成绩,还不要钱……他怎么突然这么喜欢我?他图什么呢?你说说,他图什么?我的问题他又不是不清楚……我怎么感觉他是个骗子呢?他不会就是想玩我吧。”

  

“这我可不敢说。”黄沛舟说,“我就是给你们两位皇军带话的,其他的我不管。不过,万一他真有办法呢?到时候说不定你语文也能考个七八十分,就能上三中了,然后就跟小敏结婚去吧,多好。”

  

“如果他玩你,他神经病犯了,打你,或者怎么样你,你也别废话,抬腿就走呗。他能拿你怎么样,能拿铁链子锁你?你想想,其实这件事你不吃亏的,最多被打一顿嘛,反正你也不是没被他打过,你回家也是闲着。”

  

夏楠面有难色,“不好说啊,狗东西没人性的,万一真锁着我不让走呢。”

  

黄沛舟两手一摊,“那你也安心当狗吧,大狗养小狗。”

  

“我他妈看你像狗。”夏楠伸手去掐黄沛舟的脖子,两人绞成一团。

  

前座的乘客回头埋怨:“打什么!汗都甩我身上了。”

  

百货大楼到了,两人下车过马路,往天桥下面走。

  

这里是商业中心,但这个时间几乎没什么人。一家卖炒货的食品店门口,店主拉了个躺椅在睡午觉,扇子盖在脸上,柜台里有个小吊扇在嗡嗡地转,扇叶上用来赶苍蝇的布条被甩成了DNA的形状。

  

  

隔壁服装店里也静悄悄的,门口挑出两根竹竿,上面挂满了各国足球队服,屋里还有更多的队服。夏楠想进去看看,黄沛舟不耐烦,赶着他走进天桥下面的小巷。

  

小巷里很凉快,两人身上的汗马上就被吹干了。这里穿堂风密集,因为几十米外就是京沪铁路,每隔几分钟,就有火车咯噔咯噔穿过天桥下面,带起的风穿过小巷旁的小巷旁的小巷,吹到他们脸上。小巷里有很多竹子搭起来的象棋棚,棚顶上的红蓝尼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大石马市算是从铁轨上崛起的,90年前,这里的原住民不过是附近几百户渔家,但现在已经算是南北交通往来的一个重要枢纽。听家里长辈说,美国曾经把这里当做扔原子弹的目标之一。

  

家里长辈还说吃铁路饭的人都很有钱,比如周佳敏一家,可以坐上凌志,她妈妈在他们准备考的铁路中学教数学,每年还有假期带女儿出去玩,夏天去青岛,冬天去三亚,他们家在三亚还有套房子。

  

但周佳敏曾经说过她不喜欢铁路,咯噔咯噔的噪音很让人心烦,还有进站的汽笛声更是吵得人头疼。樟陆区远在城市西郊,孩子们偶尔见一次火车,还觉得挺新奇的。如果身在先王渠大堤上漫步,身边还有个短头发的女孩,手挽着手,一起看着火车咯噔咯噔驶过先王渠大桥,消失在北方天际模糊的丘陵中,那就是所谓浪漫吧。

  

但要是让你一天24小时听这种声音,连听几十年……就算是听一年好了,最后这火车就会开进脑子里,沿着大脑的沟回,无止境地咯噔咯噔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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