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点钟，补课结束了，大家各怀鬼胎，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苏健谈自己骑自行车走了，周佳敏的爸爸开车来接她，崔岩打算跟黄沛舟一起走回家。

黄沛舟到门口小声跟她说：“等我几分钟。”但是他发现崔岩在哭。

崔岩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她跟了爸爸，爸爸是货运司机，一个月至少有二十天不回来，所以崔岩一直在她姑姑家住，爸爸每月给生活费，主要是给姑姑家，但崔岩的零花钱也一直没少过，所以她才能买那么多磁带。

崔岩的爸爸可能觉得小女孩一个人，多双筷子而已，能费什么事呢？但崔岩长大了，饭量涨了，会顶嘴了，有时候就会很麻烦。就像是柴火说的那样，寄人篱下，不能那么刺头。

崔岩边抽泣边说：“他们天天说我没妈，但是又说我妈怎么不好，我又不认识我妈，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又没花他们钱，他们也没给过我一分钱。”

“我讨厌的是他说我爸！我怎么给我爸丢脸了？我是杀他们全家了还是放火烧他们房子了？你说是不是？”

黄沛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随声附和，“你别理他，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你胳膊还疼吗？”

崔岩揉揉眼，说：“嗯，不疼了，你不走吗？”

黄沛舟说：“你再等我几分钟，我找他有点事。”

他回到教室，但是柴火不见了，桌子上还散着卷子。

晚上的幼儿园里气氛诡异，灯光昏暗，周围静寂无声，连平常随处可闻的蛐蛐叫都消失了。黄沛舟四下里看了看，发现教室后面用来午休的房间门开着，窗外的路灯在午休间的墙上映出了一个斜斜的人影。

黄沛舟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过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快到门口的时候，黄沛舟突然就不想进去了，他脑子里浮现出许多恐怖片的场景，他害怕进去以后，发现站在里面的不是柴火，而是变成了僵尸、吸血鬼、贞子、吐舌头的吊死鬼、烂脸的恶梦杀人狂……他幻想柴火站在里面，面向窗户，等转过脸来，会从下巴那里把脸皮往上扯，一直扯到头上，然后再往下一直脱到脚，里面是《沉默的羔羊》里那个变态剥皮杀人狂，下面夹在两腿中间，翩翩起舞，边舞边走过来……野牛比尔走过来，俯下身看着黄沛舟说：

“你在找什么？”

黄沛舟从世界恐怖电影史的幻觉中惊醒，门口是柴火本人，正俯下身看着他。

“柴老师？”

“怎么了，你怎么没走？”

黄沛舟定定神，“那个，夏楠说他想来补课，补语文。”

柴火翻白眼，撇嘴，冷笑一气呵成，表情好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但却嵌在一张神经质的成人脸上，显得格外怪异。

柴火大踏步从黄沛舟身边走过去，虽然房间很黑，但黄沛舟还是看到柴火右手上又重新缠着那条绿色的跳绳，就是他抽崔岩的那根。柴火的身上还有一股奇怪的烟熏味，夹杂着另一种气味，黄沛舟觉得肯定在什么地方闻过那种气味。

柴火走到刚刚补课的桌子旁，把桌子上的卷子随便收拾起来，往手提包里使劲塞，好像在赌气。

“你想坑我，对吧。”柴火头也不回，边收拾边说。“你就答应他了？”

黄沛舟预料到柴火会有这种反应，“我跟他说了，先来问问你，还没答应呢。”

柴火收拾好了东西，拿起包站起来。

“我绝对不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柴火用手指着旁边一个虚拟的夏楠。

“他根本没希望，他怎么补都没用！他是什么毛病你不知道？”

黄沛舟理解柴火的态度，他虽然答应夏楠来问，但从来没指望柴火会同意，夏楠的语文成绩差，原因说出来让人很难相信。

柴火一开始甚至怀疑夏楠是班里第二个智障，后来发现差远了，夏楠的数学和英语成绩都很好，语文的朗读和背诵也没问题，只要别让他写字。

夏楠的问题在于汉字能读，但不能写，书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每句话都能看懂，但没办法自己写字，就算是照着抄，他也没办法把笔画汇聚成完整的字。在写字这方面，他的脑子好像跟他的手打架。

夏楠的爸爸带他回北京，看了几个大医院的神经科，得出的结论是夏楠有“书写障碍”，很难治，也没人真会去治。

柴火对此很恼火，书写障碍？障碍个屁！写英语，写数字都没问题，偏偏就写不好汉字？这不是摆明针对他吗？他还不如是智障，大家都省事。

夏楠注定是进不了铁中和三中的，三中在樟陆区的分数线最低也要260分，也就是英语和数学尽量满分，语文及格。夏楠的英语和数学已经接近满分，但语文能答个选择题就谢天谢地了。他跟周佳敏最后只能劳燕分飞，然后随便去个体校什么的。

按医生的安慰性说法，书写障碍或许可以通过正规训练，慢慢改善。可柴火没有这个耐心，夏楠也没有，他们早就彼此放弃了。现在夏楠突然开窍了，发情了，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柴火说：“他想补数学，英语，随便他，反正别来我的课。”

这就是没商量了，黄沛舟也不想再废话，含糊说了声再见，就准备走了，崔岩还在门口等着呢。

“等一下”。柴火突然喊他。

黄沛舟回过头，柴火问道：“夏楠是不是住设计所的？”

黄沛舟点点头，不知柴火问这个干什么，他不会要家访吧。

柴火突然喜形于色，笑着说：“好，好。”

他对黄沛舟说：“这样吧，你就这么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