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市位于临江省的西南部,是临江的能源基地,而新阳县则是西川市最重要的能源城市,全省百分之六十的煤炭资源均来自新阳,故而有“煤炭之都”“临江煤城”之称。
在七八十年代,新阳依靠煤炭资源经济发展的很快,被称为“临江小武都”,可是新阳大部分的产业都是建立在煤炭资源基础之上,产业单一。九十年代初,中央加大了环境整治力度,一九九五年临江省开展了关于煤炭产业的专项整治,关闭大大小小煤矿十五座,未关闭的煤矿在未取得环保认可的情况下也一律不得开工,从此新阳经济一落千丈,还被戴上了一个“雾霾之城”的帽子。历界县委书记都想摘掉这顶帽子,可是在经济指标是绩效考核重要依据的大环境下,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新阳县现任县委书记厉刚上任伊始便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煤炭产业改革,但最后不了了之,成为其政治生涯的一大败笔。
张新民赴职前通过政府门户网站了解过这位县里“一把手”,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应该属于“实干派”,具体为人怎么样他不好下定论,但是那位县长沈忠平却让他很不舒服,他具体也说不清,就是感觉这人阴气森森的。
想到这,他使劲的拍了拍脑袋。这些关自己毛事,想来这辈子自己也不会跟这两位大员打上交道,他属于庸人自扰了。想到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捧着的吊脚兰,嘟囔着:“吊脚兰啊,吊脚兰,没想到最后还是砸我手里了。”
此时,一阵山风吹过,吊脚兰的枝叶舞动了一下,似乎也在表达着对张新民的抗议。
车子在山路上驶了三个小时,到新阳时已是下午两点。他掏出小灵通给房屋中介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很快,一个年轻人骑着五菱大马哈便过来接上了他。那人边骑边喋喋不休:“老板,你可真有眼光,那栋小套房可是我们手下最好的房间。虽然面积小了点,位置偏了点,但是靠近八一公园,不远处就是青龙山,郁郁葱葱,环境那是没得挑的。整个房子正儿八经的坐北朝南,房间里还有一个小阳台,搬把竹椅躺在上面,泡上好茶,享受阳光和煦,倾听清风鸣蝉,那是很有韵味的。”
张新民被他吵得脑仁疼,没时间遐想他说的韵味,只想快点摆脱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家伙。
其实,张新民看上那套房间,并不是因为中介所说的那些云云,而是房子边上有一颗梧桐树,每每看到,他便想起家门口的那颗老梧桐,似乎家仍未远离,就在身边。
张新民收拾完房间,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此时才感觉到饿意袭来,他捋了捋罢工的肚子,起身便按照房屋中介指的方位去夜市街买吃的。
他点了一碗混沌,又加了一个锅盔,顺便买了瓶健力宝,边提着牙齿边打着饱嗝在夜市一条街瞎逛。
他注意到这条街其实并不长,但却异常的繁忙。炸土豆、烤冷面、酱猪蹄、绿豆沙......这些摊位紧紧连在一起,鳞次栉比。此时正是夜市最繁忙的时间,手牵手压马路的小情侣、光着膀子聚在一起的建筑工、还要吵着要吃烤鸡翅的小孩子......熙熙攘攘,让黑色的夜晚充满了烟火气。
张新民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在这些嘈杂中似乎总有一些温馨能牵动他的神经。他走走停停,时而问一下摊铺老板这是什么,怎么卖,时而又蹲在摊位旁,看这些美食的制作过程。在他们黝黑而又堆笑的脸上,张新民发现了他们对生活的真诚,这是在武都不曾见过的。他下意识的去摸腰间,这才发现相机并没有带,失落之余却听到街口传来吵闹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见一群人自发的围了一个圆圈,透过人群,他听到了老人的乞求声和一名男子的呵斥声。
张新民一直秉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快步挤过人群,几个穿梭便站在了人群的最前面。
地上到处都是滚落的杨梅,不远处一个破箩筐斜倚在马路牙子上,一个满脸皱纹一头白发穿着灰色补丁衣服的老太婆边抹着眼泪,边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去捡散落的杨梅。老太婆不远处是一个穿着城管制服叼着烟斜戴着帽檐的年轻人,他冲着老太婆吐了口痰,趾高气昂的说:“太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里不能摆摊,影响市容,你是老糊涂了记不住,还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老太婆捡起几个杨梅放到摊在地上的衣服里,双手合十,乞求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给政府添麻烦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走?往哪里走?太婆,这不是你说走就能走的啊?乱摆摊是要罚款的。”
“啊?”
“啊什么啊?为了你,这大热天我们哥三跑了不下三趟,又热又累就不说了,来回跑的油钱咋个算?这政府也不是为你一个人开的,公家的资源也不能说浪费就浪费,你说是不是?”
“我不卖了,我再也不卖了,这杨梅我送给你。”老太婆说着捧起一大把的杨梅就往年轻人手里塞。
年轻人嫌弃的一把将老人推开,不屑道:“谁要你的破杨梅,把你的脏手拿开,别弄脏我的衣服。”
老人手中的杨梅被打了一地,踉踉跄跄往后倒。张新民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老人扶住,怒不可遏的盯着年轻人,呵斥道:“城管执法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怎么能够如此简单粗暴。还有你说你是城管,证件呢?”
围观的人群早就对这些城管的暴力执法心存不满,见有人出头,马上也嚷嚷起来。
那年轻人显然没想到竟然敢有人站出来顶撞他,又听到众人的不满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顿时有些恼怒:“你算哪根葱,也配看我的证件。小子,警告你,做出头鸟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旁边两个跟随来的人怕事情闹大,其中一人劝年轻人消气,一人训斥着张新民:“这位老人摆摊的区域已经超出了我们划定的公共区域,在这里摆摊既影响了车辆通行又对过往行人带来安全隐患。我们城管局已经三令五申,要求禁止路边摆台。可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违反规定,如果都像她这样倚老卖老我们还怎么管理?另外,我们处以罚款是正常的执法行为,如果你有意见,可以在十五日内向城管局提出行政复议。你要知道,现场阻挠执法,是违法行为。”
老人听说要罚款,吓得又要下跪。张新民一把拉住她,冷冷的说:“罚多少?”
“三十。”
张新民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他,并将索要的罚单递给老太婆。然后笑着对老太婆说:“婆婆,以后可千万不能在这里摆摊了,政府也是会吃人的。”
张新民这话说的不高不低,不阴不阳,但却恰恰入了那几位城管的耳朵。两名劝解的城管脸被骚的通红,怒火难平。那个被叫做“陈少”的年轻人早已暴跳如雷,挥着拳头便向张新民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