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22日,冬至。
天冷的厉害,北风卷着雪花肆虐着城市的每个角落,远处的屋顶上冒着股股白烟,大串大串的冰棱子挂在屋檐下像镶在屋顶的水晶。路面上积了一层白,几串脚印蹒跚着一直从胡同口延伸到张志刚家门口。张志刚一边忙着倒炉灰,一边喊着张新民起床。
门一开,三个少年顺着门楞上的积雪刷刷倒了下来。
“我滴妈呀。”张志刚吓得大叫一声,装炉灰的炉斗“咣当”掉到地上,炉灰撒了一地。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去探着三个人的鼻息,然后长舒一口气:“还好,还能喘气。”然后冲着屋里喊道:“新民,快来救人。”
此时,张新民正在床上磨磨蹭蹭,听见张志刚的焦急呼喊,棉袄往身上一套,双腿往棉裤里一塞,光脚趿着拖鞋便往门口跑。
刚出门便跟进来张志刚撞了个满怀,他惊讶的望着张志刚怀里抱着的人,咂着舌问道:“咋滴,炉灰甩人脸上了?”
“滚蛋。”张志刚没好气的骂道,然后一边将人放到床上,一边嚷嚷道:“门口还有俩,快去抱进来。”
“啥?还有俩?老爹,是海尔兄弟吗?”
“少贫,快去。这么冷的天,再晚一步就冻死了。”
张新民嘴贫归嘴贫,却还是个热血少年。他一路小跑来到门口,看了倒在雪堆里的两个人,找了一个瘦弱的便往弯身下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人连拖带抱的拉扯到床上。
张志刚抱来最后一个,给他们盖上棉被,嘱咐张新民多往煤炉中加些碳火,然后穿上棉衣便去请医生。
张新民往炉中添了些碳,然后凑过去看着脸色苍白的三人,觉得还不够热,便又从橱柜中翻出一窗棉被给他们盖上。然后找了三个吊点滴的玻璃瓶,灌上热水塞到他们脚底,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一口气,一个人坐在炉子边掏出掌上游戏机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这是,张新民第一次见吕凯、魏斌、孙传文。再后来,三个人兜兜转转,最终被张志刚收养。现在想来,这一切似乎就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的。
......
十三年了,张志刚从来没有奢望过三人能喊他“爸”,毕竟亲情在他们的眼中是那么的遥远和珍贵。然而,今天,他真真切切的听到了,十三年的含辛茹苦,终于在此刻开花结果。 四人离开后,张志刚掏出小灵通,输了一个号码,然后拨通。 “喂,你是谁?”那边传来低沉磁性的声音。 张志刚听着那声音显然有些激动,拿小灵通的手不断地颤抖着,几次试图说话,但是张开的嘴里去发不出任何声音。 “喂......你是,你是老张?”电话那边似乎也有些激动。 “你的孩子我还给你了,我说到做到,我们两清了。”张志刚好半天终于从嘴巴里挤出一句话。 “你在哪里?”那人似乎还要追问,可是张志刚已经挂断了电话,他长长的笑了,似乎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三天后,张志刚去世。四兄弟花光所有积蓄在香山陵园给他买了一块墓地,墓地旁边有一颗挂花树,下葬时桂花正肆意的开着。张志刚生前最喜欢吃的就是桂花糕,死后有一颗桂花树作伴倒也不显得寂寞了。 当天夜里,四人买了一只烧鸡、半斤花生米、三箱啤酒,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拉了一张桌子再叙别离。 酒桌上,张新民有些醉意,他光着膀子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扯着嗓门喊道:“老爹没了,现在家里我就是老大,俗话说长兄如父,明天大家也要各奔前程,但是这个家,这份亲情不能散。现在我就定三条规矩:第一,无论大家身在何地,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无论是逆境还是顺境,都不要忘记我们的兄弟深情,虽不见,勿相忘......” 四人举杯,满酒,碰杯,一饮而尽。 张新民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酒,继续说:“这第二,就是无论多忙,每年都要回来一次,给老爹添把土,报个平安,让他在那边放心。” 四人歪歪扭扭,打着酒嗝,满酒,碰杯,一饮而尽。 张新民打着嗝,跑了躺厕所,然后又提溜着裤子回来,满上酒,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锁,接着说:“最后,就是这个。”他把锁往桌上一拍:“这锁有四把钥匙,我们每人一把。不管你是高楼千尺还是寒舍十丈,都不要忘了在这里,在这武都有一个家。” 四个人踉踉跄跄的碰杯,然后肩靠肩,头碰头,抱在一起,哼起了周华健的《朋友》:这些年一个人风也过雨也走,有过泪有过错还记得坚持什么,真爱过才会懂会寂寞会回首,终有梦终有你在心中,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张新民醒来时,房间已经收拾好,锁上的四把钥匙只剩一把孤零零的插在锁孔里。他苦笑一声,走到水龙头前,冲了把脸,然后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他似乎看到父亲在修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吕凯蹲在旁边给他低着扳手。魏斌拿着水壶在给那盆吊脚兰浇水,孙传文在坐在梧桐树下认真的看书。春夏秋冬,似乎总有回不完的记忆。 如今,父亲已逝,四人各赴前程,让他不禁感叹:“时光易逝,岁月不居。”他起身,拍拍屁股,从房间拿出背包,讽刺的说了句:“我也要走了。再见了旧时光,再见了武都,再见了老爹。” 他抽出最后一把钥匙,将锁扣在了斑驳的铁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