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对于张家来说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年。那一年,张新民考上了新阳县公务员,吕凯成为了政法大学研究生,魏斌被临江日报录取、孙传文如愿以偿成为农科院下的一名科研人员,一门四人杰。
那一年,张志刚的生命也走到了终点。他含辛茹苦培养出了四个好儿子,却无法看他们走的更远。
人生总是充满遗憾!
八月初十那天,雨过天晴,阳光正好。屋里的吊脚兰舒展着藤蔓,旧茶几的凹槽处一只蚂蚁顺着槽底爬着,走到边沿,几只讨厌的苍蝇对着饭柜盘旋的发着进攻。
张志刚靠在床沿,用枯槁的手指了指窗台上的吊脚兰,指挥着张新民给化浇水。
张新民吊着苹果拿起旁边的一把水壶,将壶嘴对着吊脚兰中间便直直浇了下去。吊脚兰的叶子一阵剧烈摇摆,细直的茎叶在水柱的冲击下向两边逃也似的躲开。
张志刚叹了口气:“还是毛毛躁躁。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浇水要顺着盆沿缓慢溢下,让水慢慢渗进花土里。事愈急则不利。你这性格真是随了你那死去的妈。”
张新民倒也不急,将水壶放下,“咔哧咔哧”的啃着苹果,坐到张志刚的床边。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妈根本就没有死,是跟一个有钱人跑了。我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抛弃了这个家,也就只有你还维护着她。”
张志刚有些恼怒:“胡说,小王八羔子。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但是,你不能这么说。”
张新民知道张志刚的脾气,啃着苹果不再说话,只是嘴巴里小声的嘟囔着:“我倒想知道,您到了那边能不能和她团聚。”
声音很小,张志刚却听的真真的。他怒的起身伸手便给了张新民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巴掌不偏不倚的打在张新民的脸上。
张新民面无表情,张志刚的心里却有点慌了。他记得,每次打张新民,张新民总会很快的躲开,然后得意的朝他挤眉弄眼,可是这次他没有想到张新民会迎着他的巴掌不偏不倚。
张志刚的手有些颤抖,他想缩回来。可是手却被张新民牢牢攥住,接着几滴湿润的液体滴在他的手背上,张志刚的心立刻就痛了。
“爸,你的手没力气了。”
张志刚怔住了,反应了好久,眼泪才扑簌簌的夺眶而出。
“我知道你恨爸,你想做的事爸没让你做,非要逼着你考公务员。可是,爸有爸的苦衷。你从小就调皮捣蛋,无羁无束,我怕我死了后没人管着你,你会犯下大错。考了公务员就是国家的人,就有组织替我管着,这样我死也放心了。儿啊,有些事就像肥皂泡泡五光十色看着美丽,可是一碰就破。爸想要你有个铁饭碗,看着虽然不咋地,但牢靠。”
张志刚几乎是哭着说完这些话的,虚弱的身体让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不住的喘着粗气。
张新民忙起身给他抚着胸口,满脸担忧的说:“爸,我知道,我知道了,你不要激动。你好好的,赶明个我再给你领个公务员的媳妇来,回头再生个小公务员,咱们全家都吃铁饭碗。做了这么些年的纳税人,也是时候轮到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张志刚一听张新民那不着调的瞎哔哔,倒是一下给气笑了,他锤着张新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时,吕凯、魏斌、孙传文推门而入,看到这场景,魏斌一脸坏笑:“哟,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老子跟儿子闹情郎。”
张新民将手里吃了一半的苹果丢向魏斌,没好气的骂道:“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魏斌一个侧身躲开,将手里的一个袋子往桌子上一放,委屈的说:“长弓,你可别不知好歹,我们可是来雪中送炭的。”
张新民望了望桌子上的纸袋子,见里面堆了四五个黑乎乎的东西,有些好奇的问:“二口,这是啥?”
“二口”是张新民给吕凯起的绰号。
张新民从小到大一直有个爱好,那就是起绰号,关键是起的非常形象,而且跟人物关系相当匹配。胡同里的大人小孩无一幸免,比如“鼻涕虫”、“土鳖子”、“四眼龟”分别对应着胡同里患有鼻炎抽搭鼻涕的、总爱穿灰大衣的、戴眼镜圆脸尖腮的街坊四邻。
他们三个人同张新民从小玩到大,自然也少不了“绰号”。有段时间张新民喜欢玩拆字游戏,就拆了他们的名字做“绰号”。吕凯叫“二口”,孙传文叫“专人”,魏斌叫“文武”,分别对应着他们名字的第一、二、三个字。三个人自然也就不服气,给张新民起了一个叫“长弓”的绰号,算作回应。其实,细细咂摸这几个“绰号”并不算难听,总比那些“二流子、土鳖子”之流强很多。
魏斌见张新民满脸嫌弃,便笑着解释道:“昨个跟叔聊天,听他想吃烤地瓜,可是八月份地瓜蔓都没长齐,哪来的地瓜。于是就给他烤了几个土豆,反正都是地里的,烤起来都一个样。”
“我呸,二口你咋不去死。这玩意也能臆想?胡萝卜也是地里的,你咋不去烤?”
“那玩意也能烤?这我倒要试试。”
张新民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便去掐魏斌的脖子。魏斌一个闪身跑到院子里,两人便围着院子里的一颗粗大的梧桐树追赶起来。
吕凯无奈的望了院子里幼稚的二人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张志刚身边:“叔,这是俺们几个的聘用书。您这些年的付出没有白费,俺们一定混出个样来。”
张志刚接过吕凯手中的聘用书,眯着眼反复的看着,双手婆娑着,舍不得放下。他明白那不仅仅是几张纸,而是三个人的新生。
“好啊,你们三个有出息了,将来无论走到哪都不能忘记你们几个的兄弟情。如果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在我的坟头上添把土,报个安。”
孙传文抹了一把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容分说塞给张志刚。
张志刚狐疑的问道:“这是啥?”
孙传文说:“这是我的奖学金,一千块钱。”
张志刚望了望他,没有推辞,说:“好,我收下。我们家传文也懂得体贴人了。”
这时,张新民揪着魏斌的耳朵走进屋,要他把带来的烤土豆全吃掉,刚进屋发现气氛不对,手忙脚乱的安静下来。
茶几上的蚂蚁不知何时已经顺着凹槽爬走了,屋里的那盆吊脚兰有气无力的摆弄着藤蔓,几只乱飞的苍蝇也不知道到跑到了哪里。
张志刚看着屋里的四人,摆摆手,换上一副坚硬的表情:“都滚蛋吧,我要休息了。”
张新民和魏斌三人转身向门外走去。可是刚走到门口,却突然见吕凯、魏斌、孙传文三人齐齐转过身,然后“扑通”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冲着张志刚喊了声“爸”。
张志刚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愣了一会,然后把头埋在被窝里呜呜的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