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初的一个下午，浓密的黑云压抑着整个武都，巨雷在低低的云层中隆隆的滚动着，沉闷而又迟钝。闪电在棉絮似的黑云之上，呼呼啦啦的燃烧着。闷热，让枝丫上的夏蝉聒噪的吵嚷着。树下的人们行色匆匆，要在骤雨之前找一个安全的去处。

张新民站在校门口吃着雪糕，悠哉悠哉的等着张志刚。恰在这时，他看到个女生被三个长相猥琐的男子逼到了一个角落。女生穿白色连衣裙神情紧张，举足无措。风撩起的裙摆，成为男子们肆意挑逗的秽语。

张新民吃掉最后一口雪糕，在一名男子将要伸进女生连衣裙的胸口时，跳起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同时挥着拳头将另外两个同伙一阵暴揍。学校保卫处的闻讯将几人带到保安室，不曾想，其中一人竟是保卫处处长的侄子，他反咬张新民对其索要钱财，两名朋友出手相劝却被他打倒在地。奈何一人难敌三嘴，况且那名女性受害者在他们打架是早已逃之夭夭，再加上攀亲带故的关系，张新民成为众矢之的。

张志刚带着他说尽好话，赔了医药费，最终才不了了之。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助人为乐，最后反倒成为施暴者。而真正的施暴者却逍遥法外，成为以德报怨君子。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

眼下的场景刺激了他尚未愈合的伤疤，如出一辙的遭遇让他顿时头脑发热，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心境。倔强的他决定要跟这个现实的世界掰掰手腕。反正做官非我愿，大不了回父亲坟前磕头认错，然后干自己想做的事情。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想到这，他从地上爬了起来，面色凝重：“把你们的想法说给我听，我来替你们讨这个公道。”

一时间判若两人的反差，让众人有些不适，但他肯出头，总好过一盘散沙。于是众人将自己压抑在心中的不平纷纷抖搂出来。

张新民将这些埋怨总结出来，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长吸口气想着不远处的厉刚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面对厉刚。

厉刚方脸短发，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穿着白色短袖衬衣，显得很干练，也非常符合他脑海中的官员形象。

只是，厉刚见到他却有些意外。

眼前的年轻人，眼光有些飘忽但却很深邃，白净的脸上透着书生气显然是涉世未深，但却又给他一种久经世故的感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差，让他不由得蹙眉微皱。

“小伙子，来坐下，我们好好聊聊。”厉刚显得很轻松，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闲聊。他想看看这个年轻的代表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所以尽量挤出一些平和的微笑，不想给他过多的压力。

然而，张新民却觉得他的笑意中充满了轻蔑和不屑，这让他一下子怒火中烧，原本心中的怯意，此刻已荡然无存。

“厉书记，前不久看了一段笑话，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不等厉刚表态，张新民又自顾自的说起来：“有一次领导大醉，搂住身边的女子说，要什么名牌包随便挑。说罢便摸向女子的大腿。女子推开他的手。领导仍然不依不饶的又把手放上去，说，包不喜欢，给你个小科长当当总行了吧。说罢手开始滑动。女子厌恶的想要推开他。领导紧紧地搂着她说，挺倔啊，想当分管领导吧，哪条线，你说。女子气的浑身直颤，指着他喊道，爸，别把你当官忽悠人的那一套带到家里来。”

旁边的公安局长杜维明一直紧绷着神经，结局的突然转换让他一时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厉刚回瞪了他一眼，收起笑意，愈加严肃起来。张新民的话外之意他清楚地很，借着笑话一来讽刺官场的利益交换，二来告诫他不要那话来搪塞自己。

“看来还是我小瞧了你。不要东拉西扯，开门见山吧，说说你们的什么要求？”

“一是惩处城管违法人员。他们打着政府的名义，胡作非为、鱼肉百姓，视人民于无物，他们这些人必须清理出执法队伍，给我们一个交待，还市民一份清净。二是全额发放失业补贴。我身后这些人是为新阳发展做出贡献的，也是新阳最对不起的一批人。他们忍辱负重，却得不到应有的补贴。有的家庭是夫妻双下岗，政府说好的补贴迟迟不到位，生活完全陷入黑暗甚至崩溃。政府已经对不起他们一次了，不能再对不起一次。三是提煤炭工人工资。煤的价格在上涨，煤炭工人的工资却在缩水。他们有的下矿井，有的搞爆破，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恶劣的环境，繁重的工作，压的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黑暗吞噬着他们的身体，但政府应该将光明赋予他们的精神。总得让他们有些盼头吧。”

厉刚认证的听着一言不发，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他不断的思索着：这都是煤炭资源改革带来的弊端，可惜，新的秩序没有建立，旧的却已然分崩离析。他现在站在十字路口上，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