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泠珞无力地朝他们摆摆手,把他们赶出教室。
消失无踪的音乐心,还有那虎视眈眈的黑影……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从最开始,就不是能和同伴商量的类型啊。
她无比挫败地换掉了原本是乐队合照的手机屏保,然后远远地凝视着那个装着转学申请纸团的垃圾桶,真的不知道,学钢琴十几年却突然丧失了作为音乐人最基本素养的自己,今后到底要怎么生存下去。
阿尔法出道二周年演唱会的日子如约到来,担惊受怕了一周,终于要得到解放的李泠珞也开始自然而然地对这个同校前辈的演唱会生出一些了期盼。除了桌面上依然会时不时地缺东少西外,那个窥视着她的黑影并没有做出进一步威胁的举动,也许也是在考虑她能不能因为这次演唱会重新拾起对音乐的热爱。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放松啊……”最后一个从空调车上下来,李泠珞不禁打了个冷战。
“什么不能放松?”
头顶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然后头发就被人肆无忌惮地揉了起来——先是后脑勺的蝴蝶结发髻,然后是反翘的短发发尾,再然后那双手顺着鬓发往胸前摸去——
“伽马姐你够啦!”李泠珞笑起来,转身绕过了乐队的大贝斯手,“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听说你和谢源还在冷战?”比李泠珞高了大半个头的紫发的少女附身问道。
“嗯,是我的错啦,最近的状态怎么想都不太对劲。可是没调整好心情之前不想去找他……”李泠珞不好意思地回避着她的眼神。
“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啦,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爱发脾气的人。大家都是女孩子嘛~偶尔心情不好,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如果那个家伙过了今天再不向你道歉,我就掰断他的棒子!”
伽马做出折断什么东西的动作,力度之大连李泠珞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伽马与谢源同岁,与跳级的白洵相反,她因为幼年跟父母的乐团巡演的缘故留了一级。她和谢源心有灵犀,总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而令人又爱又恨的是,她和学校领导的关系还特别好,除了谢源之外的乐队成员升上高二后能在一个班里,就是她争取来的机会。李泠珞听她并没有把自己和谢源的争执看得很严重,暗自思索谢源大概没有和她说过转学申请书的事,那她特意在车门等着自己,那一定是——
果然。
伽马背在背后的左手,拿着好大的一束花。
“幕间代替我们给阿尔法大大献花的任务,依然交给我们可爱又有才的李泠珞小朋友!要好好挽回半个月前的损失哦!
“为什么卖色的事情总是我来做啊!”李泠珞开着玩笑抗议。
“我才是你们最可爱的小朋友,哼。”走在前面的白洵闻言脱队回来拌嘴。
“伽马姐看谁都是小朋友。”
“咱们五个人里也就源哥……”白洵继续口无遮拦,伽马却脸色一变,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暴栗:“就凭演出经验来说他还是得叫我一声姐呢好吗!你说是吧李泠珞?”
“啊?是……是的。”李泠珞掏出自己那张理论上已经不能再被扫描的票,烦恼着要不要就用这个理由把送花的事情推掉,丝毫没把身后两个人的对话听进去。
“各位观众朋友!有没有想念我啊?”
号称第五音最叛逆毕业生的阿尔法的演唱会开场,和天王巨星或者是三流小歌星演出所带来的体验,没有任何区别。粉丝狂热的尖叫盖过了她出场时的自我介绍,强烈的灯光让人根本看不清台上的暖场表演,周围各种品牌的汗臭味让李泠珞的鼻子一时间有些失灵。
啊,号称,号称。原本就没有怀抱着多少希望,在印证了“啊果然很无趣”这个猜想后,要比在怀抱着希望后失望的感觉更加惨烈。
为什么要那么狂热呢?对于李泠珞来说,崇拜就是割舍尊严的事情,她实在不懂,为何现在的人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一生推”,然后又像墙头草一样倒到别的地方去了。
值得崇拜的只有神和接近神的人。李泠珞想,或许这就是自己越来越无法热爱音乐的原因了,因为她不是不想伏倒,只是没有人可以让她全心全意地伏倒,不是百分之百的话,就是零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嘭”的一声,冰蓝色的镭射光线随着陡然加快的鼓点闪动了起来,舞台被弥漫的干冰所环绕,全场观众都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是《三重恋爱》——”前奏响起,全场气氛瞬间高涨。有着时髦的白色短发的偶像在这短短几秒内完成了换装,准备演唱她的成名曲。那套经典的黑色皮衣将她的身体服帖地包裹住,胸部和臀部用料节省到最少,其余的料子用在颈后魔王披风般高高耸立的领子和腰间的黑色玫瑰花上,性感而不失霸气。阿尔法脚下的高台缓缓升起,她毫不畏惧地迈开步伐,上前抓住话筒很有分寸地一摇,又是一个急停,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再没有人敢喧宾夺主了,这一刻,阿尔法用极具压迫力的表演,正式宣告了演唱会的开场。
那是一首具有魔力的歌曲,明明不是李泠珞最喜欢的风格,却让她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放弃这冰冷无用的沉默,给我一个怦然心动的结果……”
“释放这无法压抑的冲动,挑战哗众取宠的荒唐规则……”
带着磁性的女中音和电子音色各不相让,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各自的感染力,彼此间又配合得恰到好处。唱到“哗众取宠”的时候,阿尔法竟毫不客气地对着嘉宾席上的几位客座明星竖起了中指,许多资深的粉丝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听说这次赞助商刚刚签了阿尔法的死对头胡药乐,弄得她嚷嚷了几天的罢演。”李泠珞听身边的人这样说道,心中不觉畅快许多,胡药乐只会用啊啦吧哪嘛押韵的歌词和简陋的编曲她早就看不惯,可对方又偏偏好运气抱上了现下娱乐圈里天后的大腿。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挥舞起了荧光棒,心中那对音乐残留的那一点点念想,在阿尔法歌声的煽动下,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不,不行,商业歌手怎么可能有百分之百真诚的东西呢。
心情刚刚好转,李泠珞又立刻提醒自己不能被表象所蒙蔽。若是自己轻易就掉进了陷阱,失掉了矜持,那个在远处窥伺的黑影应该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过自己。
“无论谁都没有权力裁定,这份感情,到底行还不行?越是清醒反而越加沉迷——追逐我的身影,除非你能够抽离。”
阿尔法一手扶着立式的话筒,一手挑逗地向台下抛了个飞吻,掀起重重欢呼的浪潮。即使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抗拒诱惑的李泠珞,也不禁再次被她与观众恰到好处的互动所吸引。阿尔法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来调控场上的节奏,但她更有魅力的是在创作时歌词与旋律的高结合度。没有被曲风带着舞曲化的歌词说明这并非一首单纯的口水歌,一句“到底行还不行”仿佛替李泠珞自己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无法找回对音乐与生活热情的自己,到底行还不行?
就这样在不怀好意的窥视中继续活下去,到底行还不行?
舞台上弥漫着浓得能让人窒息的干冰,阿尔法倒下与她继续歌唱的身影相互切换;场馆里突然响起的火警警报将所有人都从座位上赶跑,他们上一秒还在互相踩踏,下一秒又很有默契地举着为阿尔法应援的灯板;嘉宾席上,李泠珞看见胡药乐愤怒地站起来,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台上的阿尔法,可揉揉眼睛,她又只是夸张造作地挥舞着双手,在媒体的镜头面前表演出一副很陶醉的样子而已。
越是清醒,越是辨别不清。李泠珞使劲地眨了眨眼,再也没法把目光从阿尔法身上挪开。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也是这几个月里最让她感觉到享受的做法。
“是黑?是灰?是白?是好?是坏?是爱?”连续六个疑问,分成两层,阿尔法将巨大的需要思考的信息量塞入异常短小的副歌,紧扣“三重”的主题,李泠珞不由得佩服她将自我表达诉求与商业需求完美融合的能力。
“是好,是坏?”脑海中闪过零星的红色片段,李泠珞险些就脱离了音乐,陷入与这狂热的氛围无关的思考中去了。好在阿尔法继续唱了下去,“只许为我溃败,其它不要理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