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地，拎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文件包，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但只有颜色是漆黑的第五音秋季校服，抬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远远地望着天空。

似乎是感应到了自己的注视，另一个自己缓慢地转过头来，嘴角勉强上扬，就可以算作是微笑了。

李泠珞屏住呼吸，谨慎地迈开了步子，打起精神朝公交车站走去，在内心祈祷那一抹黑色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而已，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对方的样子也越来越清晰。

没有一个行人察觉到了异样。

李泠珞鼓足勇气，抬手想要搭在另一个自己的的肩膀上，可就在手指触碰到对方身体的瞬间，就像穿过空气一样划了过去。被其他人的投影所覆盖——另一个自己依然一言不发地站在那一片混沌中间——向李泠珞投去不会消散的、悲悯的眼神。

“你确定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本来想要把所有事情都问清楚的李泠珞一下子被吓到了。她又试探性地将手伸向对方，而手再次一下子就穿过了那个黑色的自己的头。

黑色的自己还是冷静地站在那里，冷硬的质问犹如鬼魅。

她的身上散发出一切与李泠珞所渴求的幸福截然不同的气息，李泠珞越来越觉得那是长着一张自己的脸的恶魔……或者，说她是另一个自己也没错，是背负着一切罪恶的自己，是令自己被神所嫌弃、导致前十几年人生都痛苦不堪的根源。

狂奔，李泠珞开始不顾一切地狂奔。可是不论跑出多远，另一个自己的声音依然在脑海中久久回荡。

李泠珞穿过老旧的居民楼之间滴着灰色水滴的小巷，穿过长长的被破旧的自行车堆满的街道，穿过左右贯通的市政府大厅，穿过早早打烊的唱片店外面的走廊，脚步声是流浪猫狗的敌人，它们拱起身子露出獠牙，色厉内荏地朝泠珞示威。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不欢迎她。

那个黑色的自己只是无言地拿着手提包，站在李泠珞所经道路的一侧，看着她跑过。她没有亲自追着李泠珞，但她的逼迫无处不在，转过了一个路口她就在下一个路口，捡起什么东西砸过她的的身体也没有用。回头太危险，李泠珞不想那么做。

她恍然间想起自己不是第一次这样长距离地奔跑，只是上一次是在夜晚，她在梦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越了大半个城市。

“别追着我！”她努力想要把另一个自己的声音与带来的画面都驱逐出脑海，本能在告诉她，她承担不住那另一个自己所代表着的一切。

“那不是梦。”另一个自己再次说道。

“闭嘴！”李泠珞恼羞成怒地把自己的包摔在地上，攥紧拳头捶向粗糙的砖墙。她不想模仿任何人，她知道她将流血，她知道她一定会后悔，但她需要有什么东西来承载她的怒火。

“我过得很好！我好不容易才过得这么好的！别来打扰我的生活！”她恨恨地嚷道。

剧痛传来的同时，李泠珞如愿以偿地听见了砖石碎裂的声音。她惊恐地看向被自己打出一个深坑的墙壁，还有伤口迅速愈合的双手。

“不，我什么也没做……”李泠珞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无助地看着对面楼房上黑黢黢的窗户。她觉得那里一定有人在看着，将自己的荒唐行径记录存档，公之于众。他们期待这样犯规的自己一定很久了。破坏公物、怪力女、暴躁狂……不用他们操心，李泠珞轻而易举就能就给自己列出数条罪名。她太了解恶意了。

混乱之下李泠珞从地上捡起了石头塞进墙上的深坑，而令她大吃一惊的是，那些颜色形状不一的石头在碰到砖墙之后，就变成了和陷进去的砖头一模一样的颜色，那个坑很快就被修补平整。

而对面的楼房又哪有什么窗户，不过是一栋还没有竣工、毫无遮挡物的烂尾楼而已。

李泠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捡起本该沾满污水与泥巴、实际上却干干净净的手提包，再次迈开脚步奔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而道路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眼前，将她指引向下一个路口。

那个黑色的自己在自己命令她闭嘴之后就再没有出现，但李泠珞可不认为这是出于乖巧或者恩赦，因为她已经无需对方提示，就越来越清楚地知晓自己所处的状况了——

所谓的恰到好处，往恐怖了说去，是随心所欲。

她在剧场前《夜开荼蘼》那副巨大的海报前停下。原本应该人头攒动的周五傍晚，剧场门口却冷冷清清。

李泠珞跑过的所有地方都是这样的情况，城市像是变成了无人区。

阿尔法帅气的正面照被打上“领衔主演”的文字还有其他令人眼花缭乱的名头，贴满了剧场的外墙。铜版纸上深青色的瞳孔反射不出任何人的身影，只有长方形的白色方块，是死去的时间留下的遗物。星光总是一闪即逝，在这个闪闪发亮的时代里，谁不是将反光板和摄影灯当做偶像们眼里的灵魂来崇拜？

李泠珞又不可自抑地想起了新闻视频中阿尔法被打上黑马赛克条的头像，还有照片下“尾随者：阿某”的字样。

和剧场外墙的海报是同一张照片，他们甚至没有用阿尔法的证件照。

黑白色噪点在海报的画面上闪过，画面本身像是变成了电视的显示屏一样，交错不明。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牵动着某根错位的神经，松动的盒盖被轻易地移位。

“怎么会……这样……”李泠珞抓着头发，感觉脑壳也开始阵阵发紧。

那是阿尔法啊，那是将她从无休止的不安中解救出来的阿尔法啊。面对不公时他的眼神可以瞬间变得威严而肃穆，原本的柔情会潜藏在海啸前的平静下严阵以待；而平时这样令人敬畏的气魄，都被他柔顺妥帖的额发浅浅遮住，只在他从李泠珞身后、向前弯下腰低头偷啄嘴唇时才会垂下散开，那时候他的光洁的额头滑稽得就像一个倒过来的Humpty

Dumpty。

“不会的……不可能的……”

海报上的阿尔法的头发和皮肤片片剥落，在那之下是涌动的黑。深青色的眼睛偶尔闪过冰冷的寒意，投射出来的不是温柔与包容，而是讥诮和杀意。

阿尔法啊……你，是谁？

原来那个疑问在她的心里盘旋已久，与她发觉自己爱上阿尔法的时间一样久远。早在阿尔法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之前，她就不止一次地站在人流中，漫无目的地数着一个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朝自己质问：

究竟会有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为什么样的缘由，而爱上、保护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我呢？

会爱上我的人，又是从哪里来，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爱我，能够将誓言遵守到永远吗？

自己原来一开始就没有百分百地相信过，只是竭力沉溺在幸福的幻象中不敢醒来。

“他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个阿尔法，而阿尔法也不应该为我们所爱。”

这一次，穿着黑色校服的自己站在阿尔法的海报前，开了口。

“好好看着我，看看你自己！”

那个黑色的自己的形象，早就不是鬼屋中那样朦胧了，她无比坚定，在她那如镜屋般数度反射的双眼中，李泠珞看见了无数个自己。

哭泣的，尖叫的，惶恐的。

在琥珀一样静止的黄昏中她慌不择路地逃避着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危险，无情的月光将黑暗照亮，照不亮的，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李泠珞看见冲天的火光，看见扭曲的楼房，看见超出了常识范围的枪与剑，听见谁狂妄的骑士宣言。那个人在红得发紫的霞光中对她说“你永远都不可能杀死我了”，李泠珞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文字，经过精巧的解构与再包装，变成了“我会永远守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