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了两秒,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眼泪抹掉,可是不论怎么抹,手指上的液体都干掉之后,脸颊上还是有种湿湿的感觉。
“你这个小花栗鼠,怎么连擦脸都是用小老鼠的挠法呢。”
“阿……尔法……?”大脑里掌管声音的区域还在梦中。
“你别动。”
像一个小偷,冰凉的双手被人一把握住,放在膝盖上。李泠珞感觉到有人的手指覆上了她的脸,不一会儿脸上流过泪那种粘腻的感觉就消失了。
“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世界强烈地晃动,噪点与光斑在眼前争夺着领地,大概过了有两分钟的时间它们才被铁面无私的阳光镇压,不甘地先后平息下去。李泠珞僵硬地将头转过去,任阳光直接照射在视网膜上。
穹顶是一望无际的白洞,那里面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谁知道她现在所看到的是不是反色过的梦境,而白洞的反面是不是连着另一个梦境?
“别对着太阳看。”阿尔法赶紧捂住李泠珞的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让她想起罪犯才用的马赛克条。
“对不起。我……不应该做噩梦的。我不该吓到你。”李泠珞咬着嘴唇,心里无比失落。陷入睡眠前被她刻意忽略的新闻节目此刻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她看阿尔法,又马上移过视线,害怕自己多看一秒,新闻视频里黑色的马赛克条就会取代阿尔法温柔的双眼,再也揭不下来。她想起无数的句型句式,但没有一句能让她问出此刻音绕在心头唯一的问题。
——阿尔法,你是谁?
羞愧,不安,想要逃跑的冲动令脚趾不自觉地在皮鞋里互相挤压。
太奇怪了。太丢人了。她竟然无法阻止自己怀疑阿尔法。
“今天我先送你回去吧?”
李泠珞想了两秒,迟疑地点了点头。
阿尔法将她送到小区门外,见她情绪不好,便什么也没有说,就打算回到驾驶室里。
“阿尔法。”李泠珞突然开口。
“不要不说再见就离开我。”她看着迷惑的阿尔法,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些微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怒意。
“哦……”阿尔法不知所措地揉了揉脑袋,那随意却依然帅气的动作让李泠珞又陷入了该不该继续被梦境继续影响的茫然。
“那么,好好保重身体,下次见。”
深海的梦境开始频繁造访,然后在李泠珞睁眼的瞬间迅猛地褪去,只留下模糊的碎片有如沙滩上贝壳的尸体。久而久之梦的内容与梦的本身再没有意义上的关联,所有语焉不详的字句到最后只拼凑成那个这世界上另一个李泠珞的身影,穿着漆黑的第五音校服,像紧接着乌云来临而暴雨。
李泠珞开始强迫自己与黑色的自己对视,就这样一言不发直到清晨来临,这样另一个自己就只能无可奈何地带着她的梦境与大海离去,无法影响到自己还算美好的现实生活。
这样做的代价是李泠珞再也没法从睡眠中获得充分的休息,睁开眼后比闭上前总是更加疲惫。最后紧绷的神经终于不得已地松懈下来,后果就是再一次带着一身粘腻的冷汗在深夜惊醒。即使给房门重新挂上五六个锁头,心理上的重负却始终没有得到缓解,压得她只想昏死过去了事,再也不用醒来。
“喂,阿尔法……”烦闷之下李泠珞只得选择在半夜拨通恋人的电话,然后尴尬地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这一次,她不想求救,也不知道该怎么求救,理智在防备着颜语,而自尊心不允许她一次又一次毫无节制地向阿尔法索取。
好在阿尔法宽容地接纳了她的反常,也不发一言,直到李泠珞再度听着他的呼吸声缓缓睡去。
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苦尽甘来的美好现实生活不能被那种不合常理的梦境毁掉。
阿尔法是完美的,毫无瑕疵的,他是自己的百分之百,李泠珞再也不能容忍自己再对他产生哪怕是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怀疑。
忍无可忍的李泠珞决定再次把那个新闻节目的视频翻出来看个清楚,希望摆脱担惊受怕的局面。可奇怪的是无论她使用什么关键词搜寻,也只能找到用寥寥数语就把事件经过一笔带过的短视频、以及电子版的报纸上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嫌疑女生与犯人的资料更是无从查起。
“你确定学校没有走什么后门花钱掩盖这件事情吗?”她几乎是崩溃地向伽马反复确认。
“没有,警方的保密工作做得太严实了。而且——你确定我们校领导那些人精老油条,遇到这种事的本能反应不是把它炒得更大一些?”
“那么,我们学校有没有过黑色的校服?”
“从来没有。你是看过创始人照片的。”伽马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你最近气色很不好,自己照照镜子,脸都快白得和墙皮一样了。阿尔法对你不好么?”
“他很好……我们都很好。”李泠珞想不出该怎么向伽马形容她所看到的那个黑色的自己。
“那件事——那个审判,就这么过去了吗?真的?已经结束了?那个犯人的家属呢?就这样接受了判决结果吗?没有下文了?”
“都说了,早就过去了啊。为什么你现在才开始这么关心这件事啊?”
“因为……算了。”李泠珞无力地趴在课桌上,也不顾书本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唉,你就当我自作孽吧。”
糟糕的睡眠质量损伤了李泠珞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周五姗姗来迟,没有计划支撑的周末空白得令人绝望。除了阿尔法的琴房,她还有哪儿可去?
李泠珞无精打采地走在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想不到一个好的借口。
人群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路过,任由闲杂的八卦和愤怒的喇叭声穿过耳膜,对街道上其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习以为常。他们都是怎么适应了这被陌生人占据了的小天地的?他们都是怎么习惯了在将举目无亲的前提条件下,依然坦荡荡赤条条地站立在没有生命的车流中央的?没有关联即无意义,无意义即不存在,与自己无关的人都只不过是拼凑不出的单词的ABCDE,比页码的数字还要没有意义。
黄灯短暂地亮起,李泠珞看向马路的另一头,仿佛没有五官的人们忙不迭地从对面的路口逃离,就像逃离一场必须穿着烧红铁鞋进入的舞会。没有人选择停留。
真好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一个一起回家的伙伴吗?再没有任何人能站定在那个位置上而不被车流夺走五官,即使是阿尔法也不行。没有任何人会在那里等自己,那违反“时间就是金钱”的铁则。
红灯,绿灯,过马路,左转,车站,这就是李泠珞每周五放学后的全部了,她从不与任何人同行。
“你终于来啦。”亮丽的红划过视野,有人朝她伸出手来,李泠珞的眼睛捕捉着朦胧的残影,辨析出那好像是自己本应送给阿尔法、却在盒子中被摔坏了的红色高音谱号项链。
她本能地伸手去握,动作熟练得像是以前重复过千百次,却落了空。
李泠珞定定神,发现自己已经过了马路,16路车的公交车站就在百米开外,所有第五音的学生都向那里涌去,她的面前谁也没有。
不对——
双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公交站人群中那一点黑色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