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作为交换,我可以抱抱你吗?”
李泠珞不发一言地倒进阿尔法的怀抱,闭上眼睛,将之前看到的幻觉狠狠地跑到脑后,感受来自恋人的体温和真实无比的心跳。
“你在这里。”她伸手回抱。
“我在。”
阿尔法柔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只是这一次,这声音再也没能完美地渗透进李泠珞心底里的每一个缝隙。那些没有被滋润到的地方疼痛难耐,在她的意识里高悬,令她无比纠结。
意识在名为温柔的深海中缓慢地沉沦下去,吐出一串串透明的气泡。李泠珞觉得自己就像是气泡中那些即使挣扎也无人看到的空气,努力呼吸着自身,在下坠后被海水所压扁、变成水分子里的一部分会是唯一的结局;如果用力支撑着表面的圆润与正常,那这安全的球形又可能因为这样的动作,过早地从内部被破坏。
李泠珞发现自己还坐在甜甜圈摩天轮包厢里,把坚硬的波板糖霸道地嚼碎,有一种莫名的快感。窗外明媚的青空下是五颜六色、令人摩拳擦掌的游乐设施。
“我们接下来去鬼屋吧!”她说。
“好啊,什么都听你的,我的小花栗鼠。”
阿尔法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令李泠珞再次对他的眉眼深深着迷。可是下一秒,阿尔法的脸上就出现了一道裂痕。有人粗暴地撕去阿尔法的双眼,就像撕去报纸上的一部分一样简单,阿尔法原来眼部地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黑色的马赛克条,然后他的整张脸开始模糊、溶解,露出一丝令李泠珞恐惧不安的金色。
波板糖、甜甜圈包厢、晴朗的天空,美好幸福的梦境外皮统统破碎,转换为了没有丝毫仁慈的水压。
无处可逃。
李泠珞无声地尖叫,看见深海中分不清是青还是蓝的水波把那些无法上浮的游鱼压扁成各种奇怪的形状。也许自己也该和这些深海生物一样乖乖遵循既定的命运,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平淡无奇地生活下去。
继续下坠,所有的色彩终归于黑。
那么在黑色的尽头呢?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思考,手却不听使唤地抓住了一件冰凉的物体——不,冰凉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不是这样的。”
慌张地抓住喉咙,那里干燥且干净,声音不可能是从那里发出的。
她看见自己从深渊的底部拉扯出一团漆黑,那漆黑彼此连接、延伸,变成布料组成第五音的秋季校服裙,包裹着这深海当中的另一个人,包裹着另一个有着悲哀眼神的自己。
“你到底是谁?”李泠珞几乎是愤怒地撇开了手,然而下一秒就发现这次变成了自己的手被黑色的倒影所抓住,无论如何也甩不掉。
“不是这样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所有你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只不过是幻觉而已……”
脚下幽深的黑暗忽然变成浓重的红色,充满压迫性地侵吞着海底的空间,一名同校少女的尸体背对着她们悬浮着,分不清是深紫还是褐色的长发海藻一样无力地散开。她的身上挖掘不出“关节”或者“四肢”的概念,整个人诡异地扭曲着,完好的皮囊下骨骼早已分崩离析。
好吧,这一次,她是从高空坠落的。
李泠珞模模糊糊地想道,然后惊觉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储存能够支撑自己做出这样判定的信息。
她听见有人站在她的身后慵懒地叫着“主人”,拖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靠近,某种锐利的金属物体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阿尔法?阿尔法你在哪里?快来保护我。
李泠珞茫然地在深海中伸手,四处抓挠,然而带着血腥味道的海水只是沉默地倒灌进她的口腔与心肺,到处都是气泡。气泡里全是阿尔法那打着黑色马赛克条的遗像,还有法庭上他扼住自己喉咙的录像截图。
带着和玛丽·安东尼特那个时代里夸张假发的法官用槌子咣咣咣的敲着,逼问着被告席上那个黑色的自己,嘴巴开开合合。而那个自己冷静地回答:“是的,是他先要杀了我。”
“不是这样的!”她竭尽全力地对那个黑色的自己叫喊,十指扼进对方和自己一样雪白的皮肤。像掐一块海绵一样,手指毫无阻力地陷了进去。黑色的泡沫从对方的眼眶和口鼻中成堆地涌出,越掐越多,一副停不下来的架势。
“俗话说,亡羊补牢……节哀顺变……正常的运转……弥补空缺……越快越好……招新……不可或缺……吉他手……梦想……不能忘记……别忘记……遗志……坚持下去……”
谢源吗?无所谓了,不要站在那里说废话了,VividCycle时序绚乱里从来就没有吉他手,快点来救我!
李泠珞放开另一个自己去抓谢源的肩膀,然而他像一个陶俑一样以脖子到肋骨为界,被斜斜分成了两半。从他的头颅的空腔里掉下四根蜷曲的手指,有着残缺不全的指甲——是牙啃的,在她认识的人里只有白洵有这个习惯。
“嘀。”语音消息的播放提示。
“尝试失败。”
李泠珞自己的声音在偌大的死海中无限循环,和海水一起灌进她的耳朵,从耳道流到大脑。
所有的一切都要被海水挤占了。她也要变成一块藏污纳垢的海绵了。
李泠珞愤恨地、挣扎着睁开双眼,看见的依然是那个黑色的自己,用黑色泡沫流尽后的眼眶,悲天悯人地与自己对望。她看见那个自己被阿尔法牵在身后,眼中满是狐疑,手中的波板糖里,光与影可疑地交错,仔细看去,是不计其数的爬虫。
她恶心得吐了出来,与那些沉重的海水一起。波板糖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刮过喉管,夺去她最后唱歌的能力。它们在海水的暗流中彼此碰撞,拼成音符的形状,拼成一个红色的高音谱号,一条纤细得连风吹也承受不住的黑色长链吊着那个挂坠,但李泠珞连那条项链都没能抓住。
很好。很好。再也没有人会责怪我讨厌音乐了。
“不是这样的!”
两个自己一同咆哮。
泪腺不可自抑地挤出了眼泪,分不清是梦境中强烈的悲恸还是现实中耀眼的阳光哪个先扎进了心里。切实的温暖瞬间将深海与梦都驱逐出李泠珞的身体,原本细致入微的一切在李泠珞睁眼的瞬间萎缩成了模糊的紫色,所有的事都仿佛是在窥镜里发生的。
残存的印象就只剩下了“看不真切”,还有……反胃。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她像个孩子一样被人拍着后背。当她迟缓地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的施行人时,原本只是停留在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就被更加巨大的委屈推下了眼眶。
“咦……我这是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