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澜星苍山山脉里,夕阳的余晖已经彻底沉入幽暗的地底。半山腰处的银桦林边有座微如鹊巢的小木屋。
小木屋有些破败,屋里没有开灯,就着尚未完全沉寂的余晖看向屋内,只能看到一张破旧的床、一张半朽的木桌和一张掉皮的沙发。
沙发上,躺着一个长发遮掩半张面容面容的男人。虽然只露出半张脸,但是能看出他长相极为俊俏,只是不知为何眉头紧锁起来。
他身上穿着旧T恤,双目紧闭,额头布满汗珠,长及腰际的头发被汗渍浸湿,湿答答地沾在额头和脸颊上。
他便是白烬,一个在三十年前从地球流浪到海澜星的外来物种。但,其实他也不是地球人,他只是个诞生在浩渺深宇的、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此刻,白烬正将神识沉浸到识海的最深处。
他的识海是一片蔚蓝、浩瀚的大海,这是他的记忆所在,那些蓝色的海水全部由他的记忆汇聚而成。他悬浮于浩瀚无边的海洋上方,凝眸看着海面,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淡淡的薄膜笼罩着整片海域。
这个薄膜,是一个无形的结界,一个困住他的记忆的囚笼。结界这一端是蔚蓝平静的海水,而另一端则是冰冻起来的蓝色坚冰。这些年来,他曾经无数次轰击它,尝试冲破它,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不知道为何在他的识海内会存在这样一个坚不可摧的屏障,组织他探查自己的记忆。
有时候他隐约觉得,屏障的另一端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一直吸引着他靠近,吸引着他去打破这道阻碍。但是,他尝试数次,却终是无法撼动它一丝一毫。
这一天,白烬又像往常一样,拳上凝聚起力道,猛得砸向那道僵硬无比的结界。结界一如既往的结实,哪怕他已经凝聚起全身的力气,也仅仅只让结界那方的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过,或许是这些年来无数次轰击结界所造成的震荡累积造成的影响,湛蓝的冰面竟然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随即,那片湛蓝的冰面碎裂开一条狭长的缝隙,一个灰色的尖尖的角从冰面上暴露出来。
那一瞬间,仿佛什么痛彻心扉的东西忽然涌进他的脑海,他的头就像被巨锤捶过一般,痛得让他无力招架,甚至滑坐在冰面上靠着结界昏睡过去。
朦朦胧胧间,白烬仿佛来到一片洁白的地方,周围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一对中年男女和一对姐弟正满目忧心地等在手术室门外,时不时焦急地站起身在走道里踱着慌乱的步子。
白烬看到他们揪心的样子,不知为何自己的心口也仿佛抽到一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皱着眉头,死死盯着手术室上方那三个红色的“手术中”的字样,仿佛那里面正在接受手术的人是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人一样。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上前打声招呼的时候,手术室上方的灯忽然熄灭,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人推门出来。四个家属见状瞬间欺身而上,而白烬也不由自主地跟随他们的脚步围住了医生。 医生面色犹豫,叹了口气,轻声道:“出血暂时止住,但是......”后面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医生无奈地摇着头离开。 听到这个结果,白烬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跌跌撞撞走道墙角,靠着墙壁蹲到地上,将头深深埋进臂弯,心里忽然涌起浓浓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为何会生出如此难过的情绪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苍白的病床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蹲在墙角的白烬陡然站起身,看过去。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就这样闯入他的眼帘,让他气血翻涌,眼泪止不住地开始往下淌。 病床上躺着的,竟是他所爱之人苏希。她是他的天使,是他的明星,是他在茫茫宇宙中活下去的希望!她怎能病弱到如此破败的模样? “希希!希希!”他惊惶失措地跑过去,想触摸她那惨白如纸的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离病床。此时,她的家人和护士从他身边走过,竟然径直从他那虚无缥缈的躯体里穿透过去,然后推着病床慢慢向远处走去。 白烬愣怔一下,恍然不知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远去的病床,来不及多想就追着向前跑去。 “希希!希希!”他声嘶力竭地在后面呼唤,但周围所有人始终都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一直跟到病房,然后颓然地站在距离病床一米远的地方。这是他所能接近的极限距离,再近一步他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她的家人都在病床旁边陪着她,似乎是在陪她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程。医生的话没有说完,但是他们都知道,她没有几天的时间了。她的妈妈一直攥着她的手在哭,无论别人怎么劝说都不肯松开哪怕一秒,仿佛她一松手自己的女儿就会永远离开。 她的妹妹和弟弟一直在旁边默默流泪,她的父亲也眼圈通红地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白烬看着他们痛苦的样子,心口就像在被匕首一刀一刀割开一样。他俯下身,用最近的距离凝望着她紧闭的深深凹陷下去的双目,看着她因化疗而脱得稀疏的头发,看着她瘦削得只剩骨头的惨白的脸颊...... 他满眼都是心疼和难过,抬起手,在空中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她的模样。记忆里的她,是一个有着乌黑秀发、辰光熠熠的双眸和如朝阳般璀璨笑容的女孩子。 她是那么漂亮,那么阳光,那么渴求自由,也那么渴求做一个平凡的小女人,纯粹平淡地相夫教子、度过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被手术和化疗囚禁在病床上,囚禁在孱弱到仿佛被风一吹就会破碎的身体里。 白烬的胸口一阵阵绞痛,痛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好恨这个世界,恨这么广阔的世界怎么就偏偏容不下那么娇小的一个她? 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何不早早就将她捆在身边。那样的话,他便能拼尽一切来保护和照顾她,她便不会在如花般美丽的年纪染上如此痛苦的病症。 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神,如果是神,他便可以帮助她摆脱这副孱弱破碎的病体,摆脱这世间一切的痛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她的病痛面前无能为力。 他只能这么无力地看着她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遭受一切原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折磨,然后在饱受痛苦之后还要绝望地感受着自己身上的生机一点点流逝。 忽然,病床周围的监测仪器尖锐地响起来,她的家人惊慌失措地按响呼叫铃,大喊着医生快来救人。白烬的心也随着仪器警报的响起而揪到一起。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他看到她留下一行清泪,看到她眼睫微动但用尽力气也没能再次睁开想凝视这个世界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神!为什么非要让我看着最爱的人凄惨地死去!如果我是神!如果我是神!如果我是神…”他流着泪,跪倒在地,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这时候,天空突然暗下来,一道空灵的女声响彻在他的耳边:“所以,你选择归位吗?归位,我便替你救她。” 白烬猛然抬起头,病房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星空。他看到自己正跪倒在漆黑的夜空里,周围繁星点点,星光中只有一张苍白的病床,病床上躺着的正是气若游丝的她。 白烬冲过去,颤抖地用手抚摸着她苍白的脸颊,而这次病床并没有将他弹开。他的手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那温热的却似乎正在一点点变冷的肌肤。 “所以,你的选择?是继续隐匿于地球人中过平凡生活,还是回来继续履行你的职责?”空灵的女声再次响起,他环视四周,却并未发现女声的源头。 他不知道说话的人究竟是谁,但是却立刻明白话里的意思。于是,他立刻不假思索地向着虚空跪倒下来,坚定地回答:“只要能救她,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呵呵!”空灵的女声轻笑一声,然后将一束金色的光打在白烬的胸口处,似一把尖锐的匕首,将他胸前的皮肉割开。 鲜红的血滴落满地,白烬痛得想弓起身子,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难动分毫。 一颗鲜红的心脏被那束光一点一点从他的胸口扯出来。他用力咬着嘴唇,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避免自己因为疼痛嘶吼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疼得几近晕厥,疼痛才终于趋于平缓。他低头,看到胸口处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而那个血洞周围的皮肉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随之另一束金光落下,白烬的脑海里突然多出很多记忆,那是他为更好地在地球生活而自我封印的记忆。同时,一些记忆也开始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他在地球的亲人、朋友以及和她相关的东西都在渐渐变得模糊。 他目眦尽裂,奋力抵抗记忆的流逝,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描摹她的轮廓,以防自己真的将她忘记。 恍然回神,他终于想起自己根本就不是地球人!倘若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他根本无需求助别人,完全可以在她生病初期就治好她的病!元首竟然一直等到一切即将不可挽回的时候才出现,并借此挖走了他的心!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因为一道黑漆漆的洞口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白烬用尽全力抱住她瘦弱的躯体,但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他的臂膀,将她无情地从他怀里一点点拉出来。 那个黑洞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她的身体也被强大的吸力吸着一点点向黑洞飘去。 白烬慌乱无错,一边嘶吼她的名字,一边疯狂地向着她的方向奔跑,却无法靠近她和黑洞分毫。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掉进黑洞的时候,她竟然在最后一刻突然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澄净明亮的眸子,泛着晶莹的水光,好似将万千璀璨星辰囊括进一捧黑曜石般的清泉里。 她的眼睛玲珑剔透,尽管饱受病痛折磨,却依旧不含丝毫杂质,不含一丁点对这个即将抛弃她的世界的怨恨。哪怕正在生死边缘徘徊,哪怕她已经被病魔折腾到脱形,却依旧勾起毫无血色的唇瓣微笑起来。 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就像两个会说话的小月牙,饱含千言万语,饱含对这个世界浓烈的热爱和深深的眷恋。 或许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也明白白烬为她的付出,纵使千言万语,一切的一切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谢谢”,以及“等你”。 她无声地做着口型,深深地看了白烬一眼,然后便被黑洞彻底吞噬。 在她消失的那一刻,周围空间极速扭曲,仅瞬息之间,那颗承载着他们记忆的蓝色星球也彻底消失不见,黑漆漆的宇宙空间里徒留一张黑色巨口无声嘲笑着白烬的渺小与卑微。 白烬惊慌地瞪大眼睛,想竭尽一切冲进黑洞,可是一个巨大的金色手掌突然凭空出现,然后向他当头拍下。 就在这个时候,白烬猛然惊醒过来! “笃笃笃!”一阵沉闷的敲击木门的声音正在门口响着。白烬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的木质屋顶。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狭小的屋子里充斥着黑暗。 白烬倚靠在那张已经磨得掉皮的沙发上,漆黑的夜色让他觉得压抑和恐惧,似乎刚刚梦中的黑色巨口追到现实世界,想要将这里的一切也尽数吞噬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得生疼,胸口的位置空落落的难受。刚刚的噩梦,他知道那并不是梦,那是他这些年来遗落的记忆。他用力回想梦中女孩的容颜,但她的脸却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任凭他如何回忆都无法将这张脸清晰地显现出来。 白烬攥紧拳头,这些年来一直平静无波的眸子,此时泛起汹涌的波澜。 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一个略微有些苍老的声音隔着木门响起来:“白老哥,你在吗?” 白烬揉着隐隐泛着疼痛的太阳穴,擦掉额头的汗珠,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稍稍平复一些情绪,然后尽量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轻声回答:“嗯,在。进来吧。” 来人是张泉,白烬的邻居,一个理着平头、脸色晒得黢黑的五十多岁的男人。 张泉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随手拉下垂在门口的灯闸。他将饺子放到桌子上,由于屋里只有一张沙发,便坐到旁边的床上,然后笑着说:“白老哥,荠菜馅的饺子,你尝尝!小慧第一次包这个馅,味道不好的话你可别介意!” 白烬拿起筷子,抿了下唇,看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眼底有些发暗。他侧过头,看到张泉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于是只好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张泉看到他吃进嘴里,还没等他咽下,就迫不及待问道:“白老哥,味道怎样?” 白烬无语地瞥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直到喉结滚动一下,才轻轻点头,慢条斯理地道:“还行,只是香油放太多,遮盖了荠菜原有的鲜味。” 张泉神色一顿,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啊?是这样吗?难怪她不让放香油!但我觉得香油香,就背着她倒了半瓶进去!” 白烬无语扶额:“你倒进半瓶香油?你放那么多做甚?” 张泉“嘿嘿”傻笑一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小慧第一次包这个馅,想让你尝尝,我怕你觉得不香嘛!下次,下次我绝对不给小慧捣乱,到时候你再尝尝!” 白烬听此叹了口气,再次夹起一个饺子,咀嚼咽下后才沉沉道:“没机会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