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张泉震惊地瞪大眼睛,腾得从床上坐起来,“住得好好的,干嘛突然要走?”
白烬放下筷子,抿了抿唇,在略微沉吟过后,无奈地开口:“我在这里,已经住得够久,久得你们都已经垂垂老矣!你的头发已经染上铅灰,可是你看我。”
他随手捋一把那自从搬到这里以来,便再也未修剪过的长发。他的头发长得很慢,但三十年过去,哪怕长得再慢,以前的短发如今也已经长至腰际。
他的头发乌黑而柔顺,除了长度以外,时间仿佛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没等背后的人说话,白烬便把长发的末端在指尖打个圈,一边随意把玩,一边自嘲:“在外人看来,我们倒像两代人。这声白老哥,怎不听得讽刺!”
听此,张泉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坐在床上,发出一阵沉重而压抑的叹息声。又过了好一会儿,等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他的声音增添了几分沙哑。
“一定要走吗?这里远离俗世,平时根本不会有外人来!难道,就不能一直待下去吗?”他的话带着浓浓的无奈,以及一丝丝卑微的期许,让白烬静止无波的眸子微微一颤。
白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着窗外寂静的树林思虑半晌,才转过头看向张泉:“他已经知晓我的身份。”
说话间,白烬将手掏进口袋,然后拿出一个寸许大的黑色长方体。
“这个设备,叫元视角,视域足以囊括半个海澜星表面。通俗点说,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个监视器。”白烬托着长方体,面向室内空旷的地方下达一条口令,“映像启动。”
只见黑色的长方体缓缓浮起,自动拉伸,重组成一个尺许长的黑色边框。边框里微光闪烁,忽然现出二人所在的木屋内的景象,就像将整个房子投影进屏幕一样,清晰显现出屋内的二人以及室内一切陈设。
白烬将指尖点在微光组成的屏幕上,轻轻划动,将画面拉向位于银桦树林另一侧的一座比他所在的小木屋稍大一些的木屋里。
画面中,一个与张泉的长相有些相似的年轻男子正在整理行李箱。他从行李箱内取出一把黑色的枪和一个白色的盒子,将之放到桌子上,然后又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根针管。
之后,他拿出一堆注射器、试管等东西,一边拿一边笑着自语:“呵呵,白老鬼,你报答我们家的时间到了呢~”
听到那个男子的话,张泉的身体微微一震,沉默半晌后再次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唉!白老哥,我……是我教子无方!”
白烬收起“元视角”,然后轻轻摇头:“非你之过,有些东西,本就注定……”
张泉没有接话,而是颓废地站起身,推开房门,落寞地踏进寂冷的月光里。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白烬的嘴唇动了动,但直到房门再度阖起,却终究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看向桌子上那盘已经不在冒热气的饺子,不管凉没凉,他是注定再也吃不下去了。
第二天,天光微亮,白烬就开始起床洗漱,收拾行囊。环视小屋里的陈设,白烬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三十年来在这里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从他最初失魂落魄,整日混沌度日,埋首于床榻之上昏睡不醒;到张泉夫妇细心体贴地开导他,每日为他准备不算丰盛却精致无比的饭菜;再到他们的儿子张文峰出生后,整日用软儒的暖人心肺的嗓音喊他“白伯伯”……
三十年时光流转,就像幻梦一般浮现在白烬的脑海里面。不得不说,这些年他就像生活在一个风景秀丽且没有凡尘琐事的伊甸园,平淡却悠然自得,
然而,一切都将不复以往,因为昨天的噩梦让他突然解封了部分被封印的记忆。他已经猜到脑海里的结界究竟出于何人之手,但他实在想不通那位究竟为何要封印他的记忆并将他深爱的女孩藏起来。
“唉!”他叹口气,他不知该去哪里寻她,也不知该如何解决海澜星即将面临的一切。前路一片迷茫,但是,哪怕再迷茫,他也必须要先离开这里。
他收拾行李的方式很特别,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装得大包小包满满都是,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魔方大小的黑色立方体。
立方体在他的掌心高速旋转,然后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正方体。那些小正方体忽得飞向躺在角落里的躺椅和钓竿,然后躺椅和钓竿随着立方体瞬间消失不见。
钓鱼,是他这三十年来仅有的乐趣,所以,他想带走的也仅仅是钓鱼时所要用到的物品——鱼竿和一个躺椅。
桌上的饺子依然保持着昨晚原来的样子。白烬的视线在饺子上划过,愣了半晌最终还是将冷掉的饺子和盘子一起收进去。
收拾好想带走的东西,白烬最后回望屋内一切,然后抬脚向门口走去。
然而,他的脚刚刚踏出房门,身旁便发出“啪”得一声轻响。他侧过头,就看到张文峰正现在一侧,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然而,张文峰没有发现的是,枪口射出的带有麻醉剂的子弹虽然扎在白烬的肩膀上,药物却没有注入进皮肉里。
“白伯伯啊白伯伯,您为何要着急走呢?你还是留下来乖乖配合我的实验吧!而且,你刚刚用的那个立方体是什么?看起来挺好玩的样子,拿出来给我玩玩呗~”
他勾唇笑着,向白烬伸出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就像一个向长辈讨要玩具的天真无邪的孩子,可是他眼里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幽深而又阴冷。 白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的枪,抬起手将嵌进手臂里的针管拔出来,举到眼前看一眼。 “立方体?你说的是矩阵?”白烬撑开手掌,矩阵凭空出现在掌心。他将矩阵举到眼前,平静无波地道,“给你也没用。矩阵的使用密码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波谱,它不会认可你。” 张文峰听此,眼睛里闪烁起贪婪的光芒,一步步向白烬走近:“波谱验证?白伯伯,你可真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崭新、有趣的研究方向啊!我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你的身份,你该不会,是潜伏在海澜星上的外星人吧?而你的目的,是不是要征服这颗星球?” 白烬点点头,玩味地回答:“对啊。我的飞船,就隐藏在距地三万六千公里的静止轨道,只是凭借人类现有科技,无法捕捉它的影子。但你猜错一点——我的目的并非征服,而是毁灭。那么,现在你觉得,你这把小小的麻醉枪,是否能对抗携带高等文明科技而来的我?” 说话间,白烬忽然倾身向前,一把夺过张文峰手里的枪,然后将手里的针管对着他的胸口用力一扎! 张文峰没料到麻醉枪对白烬根本不管用,同时他也没料到白烬的速度如此之快,所以毫无防备就被白烬得手。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针管准确地扎进自己胸口的位置,慌忙抬起手,想将针管拔出来。不过,在他的手碰到针管的一刹那,白烬又顺势一补,用力将针管一按。于是,针管里的药液尽数被注入到张文峰体内。 “嘶~”张文峰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然后无措地抬起头,与白烬四目相对。 白烬冷冷地看着他,伸出手,掐住张文峰的脖子,用力收紧:“你觉得,我会不会杀了你?” 张文峰垂着手臂没有反抗,被掐得呛咳几声,然后咧开嘴灿烂地笑起来:“不,你不会。”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戳在白烬的胸口上,肆无忌惮地笑着:“看,你身上穿的,还是我爸妈拿给你的旧衣服,你的房子也是我爸妈盖的,你每日的饭食也是我爸妈给你准备的。你,不会对不起他们。” 白烬勾唇冷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放开手抽身后退:“你该庆幸,你有一双好父母。”所以,白烬给他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张文峰被他突然放开,有些重心不稳,身子摇晃几下,差点跌倒。好不容易站稳,麻药的药效起来,又让他的脑袋开始一阵阵眩晕。 “白老鬼,别用什么鬼不鬼的外星人蒙我,我不信!”张文峰摇晃了一下越来越眩晕的脑袋,只觉身子越来越疲软,“但是,我是不会,放,放弃你的。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最后,他不甘心地嘟囔一句,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白烬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