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江南总像浸在水里,连空气都带着股化不开的潮意。林溪云背着半旧的藤编药篓,踩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的布鞋沾了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溅着点点青苔绿,那是刚从后山岩壁上采来“石上柏”时蹭到的。
“溪云丫头,又去采药了?”巷口修鞋铺的老王头掀开油布帘,露出半截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雨雾里明明灭灭。
“嗯,王伯,张婆婆的咳嗽还没好,采点石上柏回去煎水。”林溪云停下脚步,伞沿往他那边偏了偏,露出清秀的眉眼,左眉梢有颗小小的痣,像沾了点墨。
老王头嘬了口烟,往巷尾瞟了瞟:“往后少往沈家老宅那边走,昨儿后半夜,我瞅见有生人在那墙根底下转悠,鬼鬼祟祟的。”
林溪云心里咯噔一下。沈家老宅在巷子最里头,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早就生了锈,门槛缝里长满了马齿苋。三年前沈老爷带着家眷搬走后,宅子就空了,只留个老花匠偶尔来修剪院里的那棵百年紫藤。
“知道了,谢谢王伯。”她点点头,转身继续走,药篓里的石上柏散发着清苦的草木气,混着雨丝的湿意,钻进鼻腔里。
走到沈家老宅门口时,她下意识停了脚步。门虚掩着,露出条缝,里面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林溪云皱了皱眉,这老花匠每周三才来,今天才周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院里的青石板缝里冒出半尺高的杂草,那棵紫藤的枝蔓爬满了东厢房的屋顶,开败的花穗落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胀。 响动是从正屋传来的。林溪云放轻脚步走过去,窗纸破了个洞,她凑过去往里瞧—— 八仙桌上积着层灰,靠墙的太师椅上坐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翻着个旧木箱,动作有些急,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找什么要紧东西。 林溪云心里一紧,难不成是老王头说的生人?她握紧了药篓背带,刚要出声,那男人忽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溪云倒吸了口凉气。男人的左额角缠着布条,渗出血迹,脸色白得像宣纸,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墨石。他看到她,也愣住了,手还停留在木箱里,指尖捏着张泛黄的照片。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警惕。 “我是住在巷口的林溪云。”林溪云定了定神,举了举手里的药篓,“这是沈家老宅,你……” “我是沈砚深。”男人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这是我家。” 林溪云愣住了。沈砚深?她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沈家搬走时,街坊们议论过,说沈老爷有个独子在北平念书,性子烈,跟家里闹翻了,没跟着走。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她有些局促,“我听见动静,还以为……” “以为是贼?”沈砚深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自嘲的笑,“差不多。”他放下照片,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进来吧,雨大。” 林溪云迟疑着走进屋,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把油纸伞靠在门边,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缺了个口,墙上的字画被虫蛀了边角,唯有条案上的座钟还在滴答滴答走着,只是指针停在了三点一刻。 “你受伤了?”她注意到他额角的血迹,从药篓里拿出个小布包,“我这里有止血的草药,要不要……” 沈砚深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额角,眉头皱了皱:“没事,不小心碰的。” “碰的不会流这么多血。”林溪云走到他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些捣好的草药泥,混着点草木灰,“我爹以前是走方郎中,这方子管用。” 她的手指很细,指尖带着薄茧,沾着点泥土。沈砚深看着她凑近的脸,睫毛上还挂着雨珠,像只受惊的小鹿,忽然没了拒绝的力气,点了点头。 林溪云小心翼翼地解开他额角的布条,伤口比想象中深,边缘还沾着些砂砾。她用干净的帕子蘸了点自己带来的山泉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有点疼,忍忍。”她说着,把草药泥敷在伤口上,再用新的布条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沈砚深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左眉梢的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隐现。他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样给他处理伤口的,只是娘的手更软,带着脂粉香。 “好了。”林溪云收拾好东西,抬头撞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赶紧移开视线,“这草药能消炎,明天记得换一次。” “谢谢。”沈砚深从木箱里拿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硬糖,“吃块糖吧,压一压草药的苦。” 林溪云接过一块橘子味的,糖纸有些受潮,剥开时黏住了手指。她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在舌尖散开,确实冲淡了不少草药的苦涩。 “你怎么回来了?”她忍不住问,街坊们都说沈家老爷最不待见这个儿子,怎么会让他回老宅。 沈砚深的眼神暗了暗,拿起桌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抱着个小男孩,背景是院里的紫藤花架。“我娘……去世了。” 林溪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临走前说,让我回来看看,说这宅子里有她留的东西。”他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低沉,“可我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林溪云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起小时候,偶尔会看见沈夫人在紫藤花架下喝茶,穿一身月白旗袍,手里总拿着本书,像幅画。那时的沈砚深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她身后,喊着“娘,给我念段书”。 “或许……不是放在箱子里的?”她犹豫着说,“我小时候来找花匠爷爷玩,看见沈夫人总在紫藤花架下埋东西,说是给‘以后的人’留的。” 沈砚深猛地抬头看她:“埋在紫藤花架下?” “嗯,就靠东头的那根柱子,”林溪云点点头,“我看见她用个青花瓷罐,埋得不算深,上面还压了块刻着字的石头。” 沈砚深二话不说,抓起墙角的铁锨就往外走。林溪云赶紧跟上,油纸伞还在手里,下意识往他那边倾斜了些。 雨还在下,紫藤花架下积了不少水洼。沈砚深按照林溪云说的,在东头的柱子旁找到了那块刻着“溪”字的石头——那是他的小名,娘总叫他“阿溪”。 他放下铁锨,用手刨开泥土。雨打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额角渗出的血,滴落在泥土里。林溪云想递给他帕子,又觉得不妥,只好站在旁边,给他打着伞。 挖了没多久,铁锨碰到了硬物。沈砚深眼睛一亮,放慢了动作,小心地刨开周围的泥土,果然露出个青花瓷罐的罐口。 他把罐子抱出来,罐身上有缠枝莲的图案,是娘最喜欢的那种。罐口用红布封着,系着根蓝布条,打了个复杂的结。 “找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到屋里,沈砚深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罐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信,还有个小小的木盒子。 信是娘写给爹的,字里行间都是思念和无奈。原来当年爹为了攀附权贵,要娶厅长的女儿,逼走了出身贫寒的娘。娘回了老家,却一直惦记着他,偷偷托花匠爷爷给他送过不少东西,只是他那时年纪小,都以为是爹买的。 木盒子里是枚银质的长命锁,上面刻着“砚深”两个字,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沈砚深拿在手里,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发了场高烧,娘抱着他在庙里跪了一夜,求来这枚长命锁,说能保他平安。 “原来……她一直惦记着我。”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 林溪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她想起自己的爹,也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娘拉扯她长大,去年也因病去世了。这世上的苦,原来谁都逃不过。 “沈夫人是个好人。”她轻声说,“她一定很爱你。” 沈砚深抬起头,眼里的泪落了下来,砸在长命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点微光。林溪云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张婆婆还等着药呢。” 沈砚深也站起来,把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我送你。” “不用了,巷子里不远。” “我正好也想透透气。”他拿起墙边的伞,撑开,“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的灰瓦白墙。偶尔有积水的地方,沈砚深会下意识扶她一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到了巷口,林溪云停下脚步:“就到这儿吧。” “谢谢你,林溪云。”沈砚深看着她,眼神真诚,“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找不到这些。” “举手之劳。”林溪云笑了笑,左眉梢的痣也跟着生动起来,“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去巷口的药铺找我,我平时在那儿帮忙。” “好。”沈砚深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手里的伞还微微倾斜着,像是忘了收回来。 回到药铺时,张婆婆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拄着根拐杖,咳嗽得直不起腰。林溪云赶紧拿出石上柏,又抓了几味辅助的草药,在药铺的小灶上煎了起来。 药香袅袅升起,混着雨后天晴的清新空气,飘出很远。林溪云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忽然想起沈砚深额角的伤口,还有他握着长命锁时泛红的眼眶。 这个突然回来的沈家少爷,好像和街坊们说的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