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范园开业后的第一个冬天,清河镇被罕见暴雪覆盖。鹅毛大雪从凌晨下到中午,积雪没过脚踝,通往李家村的山路彻底封死,连三轮车都无法通行。我踩着积雪往村里走,每一步都深陷雪地,裤脚很快结了层薄冰,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
快到村口时,我看见王建国蹲在民宿门口的石阶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他看见我,连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眉头紧锁:“陆助理,这路这么滑,你怎么还过来?太危险了。”
“来看看大家。”我搓着冻僵的手,往民宿里瞥了眼——原本挂着“客满”木牌的门框积满雪,大堂空荡荡的,连取暖的火炉都没点。“游客都没来?”
王建国叹着气点燃烟:“山路封了,昨天订房的客人全退了。这雪再下几天,这个月收入怕是要泡汤。”他猛吸一口烟,烟圈在冷空气中散开,“我还想着月底给娃交学费,现在只能再等等了。”
话音刚落,李桂兰老太太带着几个参与示范园经营的农户从老槐树下走来。她裹着厚棉袄,围巾遮得只剩双眼,冰凉的指尖拉着我,带着颤抖:“陆助理,之前还盼着年底分红,给孙子买新棉袄、给老伴抓药,现在看来没指望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药盒,“老伴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本想卖了鸡蛋再买,这雪一下……”旁边的张大爷也跟着叹气:“我家那几间民宿刚装修好俩月,借了三万块钱呢,天天空着,连利息都快还不上了。”
看着村民们失落的模样,我心里沉甸甸的。示范园刚开业时的热闹场景还在眼前:王建国主动把自家最大的院子改造成民宿,连夜刷墙、换家具;李桂兰天不亮就去鸡舍捡鸡蛋,生怕晚了新鲜度不够;张大爷甚至让在外打工的儿子回来帮忙打理民宿,大家都盼着靠旅游改善生活,可一场暴雪浇灭了所有希望。
我握紧李桂兰的手,尽量让语气坚定:“大婶,大家别慌。雪天游客来不了,咱们把土鸡蛋、红薯干这些纯天然特产卖到网上去,拍点真实照片视频,肯定有人买。”
“网上卖?”王建国愣了愣,挠着头,“可我们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更别说拍视频、弄网店了。”
“我教你们!”我掏出手机打开电商平台,翻出附近村卖特产的店铺给他们看,“你看这个村的土蜂蜜,一个月卖了五百多瓶。咱们现在就去拍素材,我帮你们注册店铺,今天就能上架。”村民们眼里渐渐有了光,李桂兰第一个表态:“陆助理,我们信你,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泡在村里。上午带村民去鸡舍拍土鸡蛋,特意选在捡蛋时拍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带血丝的蛋黄上,格外诱人;去地窖拍红薯干时,王建国媳妇现场演示切红薯、铺竹筛晾晒的过程,还跟镜头说:“这红薯都是自家种的,没打农药,晒出来甜得很。”;我手把手教大家用手机剪辑视频,从加字幕到配背景音乐,一步一步演示,张大爷学得慢,我就反复教了五遍,直到他能独立剪出一段短视频。王建国媳妇会做手工鞋垫和虎头鞋,我帮她拍细节图,还教她在镜头前展示鞋垫的针脚,没想到刚上线就卖出去三双,她激动得手都抖了,拉着我去鸡舍:“陆助理,我给你留了十个土鸡蛋,你一定要收下!”
就在线上销售有起色时,镇供销社主任赵刚带着两个人闯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皮夹克,双手插兜,瞥了眼地上的快递盒,语气不善:“陆则,没经过许可私自线上销售,胆子不小。”
“我们卖的是村民自产的纯天然特产,怎么算私自销售?”我皱起眉。
“谁能证明纯天然?”赵刚掏出张没盖章、只有他签名的“整改通知”拍在石桌上,“这些是‘三无产品’,我已经跟县市场监管局打过招呼,今天不下架,下午就来查,到时候又罚款又封渠道。”他指了指快递盒,“你这包装连生产日期都没有,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瞬间明白——供销社之前卖过李家村特产,却把土鸡蛋和普通鸡蛋混着卖,红薯干也掺了陈货,价格还高,根本没人买。现在见我们线上销售做得好,想刁难逼我们把特产交给供销社卖,好从中抽成。我拿出有所有农户签名的村质量证明,还有近期的抽检记录:“我们已经提交县质检报告申请,材料都齐了,能不能宽限几天,等报告下来我们就完善包装和标识?”
“村里的证明没用!”赵刚冷笑着扔回证明,“今天必须下架,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他身后的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拿桌上的手机,吓得李桂兰往后退了退,紧紧护住装鸡蛋的篮子。
我拦住他们,沉声道:“赵主任,做事得讲规矩。我们合法合规销售,您这样不合适。”等赵刚走后,村民们慌了神。王建国急得直跺脚:“好不容易有了销路,又要被掐断,这日子没法过了。”张大爷蹲在地上叹气:“要是被罚款,我这外债更还不上了。”我拍了拍手:“大家别慌,我认识县市场监管局李科长,之前申报示范园时跟他打过交道,他人很正直,我现在就去县里找他。”
当天下午,我冒着风雪去县里。公交车走走停停,好几次陷进雪坑,司机和乘客一起推车,原本一小时的路走了两个多小时。到市场监管局时,我的鞋子湿透,冻得脚趾发麻,袜子都结了冰。李科长见我这模样,连忙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找了双棉拖鞋让我换上:“小陆,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跑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赵刚刁难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还拿出村民的质量证明、抽检记录和申请材料。李科长看完材料皱了皱眉:“这个赵刚,就是想垄断销售,太不像话。你们村的特产都是农户自产自销,符合‘农产品初加工’规定,只要有村质量证明和抽检记录,暂时可以线上销售。”他拿起电话,当场给下属打了电话,“你们别听赵刚的,李家村的事我了解,按规定来。”挂了电话,他又说:“你们的质检报告申请材料没问题,我尽快帮你们批下来,最多一周就能拿到,到时候再规范包装就行。”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忙起身道谢:“太谢谢您了,李科长,要是没有您,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用谢,我也是按规定办事。”李科长笑着说,“你们为村民办实事,我们肯定支持。”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我把结果告诉大家,王建国激动得直拍大腿:“陆助理,你真是我们村的福星!”张大爷也松了口气,从家里拿了袋红薯干塞给我:“这是刚晒好的,你尝尝。”
之后线上销售越来越红火。我帮村民们申请了“李家村农家特产店”的统一店铺名,设计了印着村风景的包装,还在包装上印了生产日期、保质期和农户联系方式。每天早上,村民们会把新鲜的特产送到村口的临时打包点,我和几个年轻村民一起打包、贴快递单,有时忙到中午都顾不上吃饭。李桂兰的土鸡蛋卖得最好,有时一天能卖两百多个,她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卖鸡蛋的钱,够给孙子买新棉袄,还能存点给老伴看病,再也不用愁药钱了。”张大爷的民宿也靠线上订单慢慢有了客人,他还在网店上挂了民宿的照片,不少游客看完特产就顺便订了房。
可就在大家以为日子会好起来时,更大的危机来了。凌晨三点多,我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是王建国打来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陆助理,不好了!民宿着火了!你快过来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穿好衣服,抓起外套就往村里跑。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疼得睁不开眼。离村口还有很远,就看见民宿方向冒着滚滚黑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村里的人都醒了,大家拿着水桶、脸盆往民宿跑,有的甚至端着家里的水缸,可火势太大,火苗窜得有两米高,根本扑不灭。
我冲到民宿门口时,王建国正想往火里冲,被几个村民拉住了。他看见我,挣扎着喊:“我的民宿!里面还有刚进的被褥和家具,还有我娃的学费!”
“别冲动!人没事就好!”我拉住他,指着正在燃烧的屋顶,“现在火势太大,进去太危险,等消防车来了再说。”我掏出手机打119,可电话里说山路被积雪封了,消防车开不进来,只能派应急队员步行过来,最少要两个小时。
村民们没放弃,有人拿来梯子,想从窗户爬进去灭火;有人去河边凿冰取水,一趟趟往民宿跑。李桂兰老太太也端着水盆过来,冻得通红的手不停地往盆里舀雪。直到天快亮时,应急队员赶到,火势才渐渐被控制住。
火完全灭后,大家走进民宿都红了眼——屋顶被烧塌了,房间里的家具、被褥都烧成了黑炭,墙上的墙纸卷着焦边,王建国准备给娃交学费的现金也烧成了灰,原本精致的民宿变成了一片废墟。王建国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痛苦地呜咽起来:“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民宿了,还借了两万块,现在什么都没了……我对不起娃……”李桂兰老太太看着烧毁的民宿,也抹起了眼泪:“这可是咱们村的希望啊,怎么就烧成这样了……”
村民们都沉默了,原本热闹的村子变得死气沉沉。张大爷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我看着眼前的废墟,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知道,民宿不仅是王建国的心血,更是全村人的希望——不少村民都等着看民宿的效益,打算也把自家房子改成民宿。现在民宿没了,大家的信心也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大家面前,尽量让语气坚定:“大家别难过,民宿烧了可以再建。我们先查清楚起火原因,看看能不能走保险赔偿。而且县里有救灾资金,专门帮扶受灾的乡村产业,我们可以申请,肯定能把民宿重建起来。”我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钱没了可以再挣,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帮王建国整理火灾现场、查找起火原因,一边联系保险公司和县里的救灾部门。我和王建国一起翻找烧毁的物品,找出了民宿的经营许可证、保险单,还联系了电工师傅来检测电路。经过调查,起火原因是民宿二楼的电线老化,加上取暖器离窗帘太近,高温引燃了窗帘,进而蔓延到整个房间。
可就在保险公司准备来定损时,赵刚又找上门来。他看着烧毁的民宿,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陆则,你们这民宿是违规经营吧?电线老化都不检修,现在着火了,保险公司肯定不会赔偿。而且我已经跟县里的救灾办打过招呼了,像你们这种违规项目,不能申请救灾资金。”
“民宿的电线我们上个月刚检修过,有检修记录,而且我们有正规的经营手续,怎么就违规了?”我提高了音量,“你为什么总是跟我们村过不去?之前刁难销售,现在又不让我们申请救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这是按规定办事,不存在针对谁。”赵刚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得意,“要是你们不服,可以去告我啊,看看有没有人管。”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要是想通了,把特产交给供销社卖,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说说情。”
看着赵刚嚣张的样子,我想起之前帮过我的县纪委李书记。上次申报示范园时,李书记来村里调研,强调过要严查基层干部以权谋私的问题。我立刻拨通李书记的电话,把赵刚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还把民宿的经营手续、电线检修记录、赵刚的“整改通知”都拍了照片发给他。
李书记听完,语气很严肃:“这个赵刚,之前就有人反映他以权谋私,没想到他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刁难村民。你别担心,我马上派人去调查,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没过多久,县纪委的工作人员就来到了清河镇。他们不仅找我和村民了解情况,还去供销社查了账目,最终查清赵刚不仅刁难李家村,还挪用供销社公款给亲戚做生意,收受商户贿赂。最终,赵刚被开除党籍和公职,涉嫌犯罪的问题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保险公司也很快派人来定损,根据保险条款,赔偿了十五万。县里的救灾办也批准了我们的申请,拨付了二十万救灾资金。拿到赔偿和救灾款那天,王建国激动得哭了:“终于能重建民宿了,我娃的学费也有着落了。”
民宿重建工作很快启动。村民们都主动来帮忙,张大爷带着儿子清理废墟,李桂兰每天早上都来工地送热水,连村里的孩子们都来帮忙搬小石子。王建国的劲头也回来了,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跟着施工队一起干活,从和水泥到搭脚手架,什么活都干。我也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帮着协调施工队、采购材料,有时还要解决施工中的矛盾。有一次,施工队因为材料供应不及时想停工,我连夜联系了县里的建材市场,跟老板商量优先给我们供货,第二天一早就把水泥和钢筋运到了村里,确保了工期不耽误。
两个多月后,民宿终于重建好了。新民宿不仅比之前更漂亮,还增加了消防设施,每个房间都装了烟雾报警器和灭火器,电路也全部换成了新的,还专门请了电工定期检修。重新开业那天,村里又热闹起来——之前退订的客人听说民宿重建好了,纷纷重新预订,还有不少新客人慕名而来,有的是看了网上的特产想来村里看看,有的是听说了民宿的故事想来支持。
王建国站在民宿门口,穿着新洗的衬衫,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笑得合不拢嘴。他拉着我的手说:“陆助理,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笑着说,“而且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村民们的支持,我也做不了这么多。”
当晚,村民们在村口的广场上摆了庆功宴,桌子从老槐树下一直摆到民宿门口。大家端着酒杯,说着这几个月的经历,有难过,有感动,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李桂兰老太太端着一杯果汁走到我面前,眼里含着泪:“陆助理,你是个好干部,心里装着我们老百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跟你一起扛!”
月光洒在广场上,照亮了村民们的笑容。回到宿舍,我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基层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像这风雪中的考验,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只要心中装着老百姓,不放弃、不退缩,用真心换真心,用实干赢信任,就一定能战胜所有困难,迎来曙光。这份‘基层答卷’,我又写下了‘坚持’与‘担当’。未来,我会继续带着这份初心,在基层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为老百姓创造更多的幸福和美好。”
合上笔记本,我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洁白。远处的李家村传来阵阵笑声,那是村民们幸福的声音。我知道,未来的基层之路还会有更多的考验,但我有信心,也有决心,把这份“基层答卷”写得更加精彩,不辜负老百姓的信任和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