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李家村的鸡还没叫,周明远已经踩着露水往竹编工坊走。他的胶鞋碾过路边的碎冰碴,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在给这寂静的黎明打拍子。工坊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挂在门楣上的竹风铃晃了晃,叮铃一声,惊得墙角的蜘蛛慌忙往网中心缩。
“爷,我来了。”周明远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灶台边,掀开锅盖——里面是刚蒸好的红糖馒头,热气裹着甜香漫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灶台上的铝壶“咕嘟”响着,壶嘴冒的热气在窗玻璃上画了层模糊的画,隐约能看见外面的竹园。
周老汉从竹堆里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镜片后的眼睛眯成条缝:“筐子编得咋样了?荷兰那边催得紧,说郁金香球根下周就要装船。”他手里的竹篾在膝盖上翻飞,细得像银丝的篾条绕着拇指转了个圈,突然“啪”地弹直,惊得周明远往旁边躲了躲。
“还差二十个。”周明远蹲下身,从墙角拖出个半成的竹筐,筐底的星星图案刚编到第四个角,“这星星太费眼,昨天编废了三个。”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往爷爷手里塞了块,自己咬着另一半含糊道,“张教授说,这批筐子得通过欧盟的食品接触认证,连竹篾的含水率都得卡到12%,高了低了都不行。”
周老汉没接馒头,指尖捏着篾条往筐沿上嵌:“啥含水率?我编了五十年筐子,用手一摸就知道合不合适。”他突然停下手,把筐子举到灯底下照,“你看这缝,密得能兜住小米,荷兰人要装球根,最怕漏土。”
周明远凑过去看,竹篾的间隙果然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心里不由得佩服。他去年从农业大学毕业,带着堆检测仪器回来,总觉得爷爷的老法子不够科学,可每次送检,爷爷编的筐子合格率总是最高。就像上个月发往法国的草莓筐,实验室报告说“微生物指标优于标准”,爷爷只淡淡说:“竹子得用石灰水浸三天,虫不咬,菌不生。”
“爷,您歇会儿,我来。”周明远把爷爷往灶边拉,自己拿起篾条。他的动作比爷爷快,手指却没那么稳,篾条在手里打了个滑,“嘶”地划破了掌心。血珠刚冒出来,就被爷爷用灶台上的草木灰按住了。
“毛躁。”周老汉往他手里塞了块馒头,“当年你爹学编筐,手上的口子比筛子眼还多,现在不也成了村里的编筐能手?”他望着窗外,天色已经泛青,竹园的轮廓在雾里像团淡墨,“竹子这东西,看着软,性子烈,得顺着它的纹路来,急不得。”
周明远咬着馒头,看着爷爷重新拿起篾条。晨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爷爷的手上——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虎口处的茧子厚得能刮下竹屑,可捏着篾条的指尖却稳得像钉在桌上。他突然想起张教授昨天说的话:“传统工艺里藏着生态智慧,比如你们用的草木灰,既消毒又环保,比化学药剂靠谱。”
这时,工坊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是王秀莲来了。她裹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一进门就喊:“周大爷,明远,尝尝我新做的荠菜豆腐羹!”她是村里的电商负责人,专管对接国外客户,说话时嘴里冒的白气和身上的雪粒子混在一起,“荷兰客户刚才发消息,说上次寄的样品筐太受欢迎,要追加订单,数量翻三倍!”
周明远手里的篾条“啪”地断了。“三倍?”他们现在满打满算,一天能编八十个筐,三倍就是二百四十个,就算把村里编筐的老手都叫来,怕是也赶不及。
王秀莲把羹倒进碗里,白汽腾得更高了:“别急,我带了好消息。县非遗中心派了五个徒弟来学手艺,今天就到,食宿我都安排在村部了。”她掏出手机,点开张照片,“你看,这是他们带的工具,激光测量仪都有,说是要把咱的编法数字化。”
周老汉没说话,只是往筐子上添了根篾条。周明远知道爷爷的心思——老手艺最怕变味,去年有厂家想机械化生产,编出来的筐子看着像,却不经用,爷爷气得把样品劈了烧火。
“爷,数字化不是变味。”周明远赶紧解释,“就像咱记尺寸,您靠手感,他们用仪器测,最后编出来的筐子是一样的。张教授说,这叫‘传统工艺现代化转化’,能让更多人用上咱的筐子。”
周老汉哼了一声,却往旁边挪了挪,给王秀莲腾出个位置。王秀莲笑着坐下,掏出个笔记本:“还有个事,法国那边想做定制款,要在筐子上编郁金香花纹,我画了几个图,您看看哪个合适。”
晨光渐渐爬高,照在摊开的图纸上。周明远看着爷爷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图上,那上面的郁金香花瓣弧度,和爷爷平时编的牡丹纹几乎一样。他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变不了——就像爷爷捏着篾条的力道,就像草木灰在伤口上的涩味,就像这雾里的新芽,看着软,却能顶开冻土。
工坊外的竹风铃又响了,这次更热闹,像是有人在外面笑。周明远探头一看,县非遗中心的车停在门口,几个年轻人正扛着仪器往里走,他们的鞋上沾着泥,眼里闪着光,像极了当年刚学编筐的自己。
“明远,”爷爷突然开口,把那只编了一半的星星筐推给他,“接着编,我去烧壶新茶。”
周明远握住篾条,掌心的伤口有点疼,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知道,这筐子编出来,会带着草木灰的味,带着晨光的暖,带着老手艺的骨,也带着新日子的劲——就像这李家村的雾,看着浓,太阳一出来,就成了滋养万物的水。
王秀莲正和年轻人说着什么,笑声飘进来,混着灶上的茶香,在竹条间绕来绕去。周明远低下头,把篾条往筐底压了压,星星的第五个角,终于成了。
雾开始散了,竹园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像根没编完的篾条,一头连着过去,一头缠着将来。周明远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张照片:上个月发往德国的芦笋,装在爷爷编的筐里,在超市的冷柜里笑盈盈的,像群红着脸的小姑娘。他想,等这批郁金香筐子编完,得拍张新照片,就拍爷爷教徒弟编花纹的样子,配文就写:“老手艺在新筐里,发了芽。”
灶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跳着,像在催着谁赶紧干活。周明远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篾条碰撞的轻响里,藏着李家村的新一天——不慌不忙,却又热气腾腾。
竹编工坊的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身寒气的五个年轻人鱼贯而入,为首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捧着台平板电脑,紧张得手心冒汗:“周大爷好,我们是县非遗中心来学习的,我叫林浩,这是我的同学……”
周老汉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是把刚编好的星星筐往桌上一放。筐沿的弧度流畅得像沾了晨露的月牙,林浩和同学们瞬间被吸引过去,围着筐子啧啧称奇:“这收口太绝了!用的是‘盘长结’的编法吧?但又加了竹丝缠绕,既结实又好看!”
周明远看着他们掏出游标卡尺测量竹篾的宽度,又用手机拍下细节,突然想起自己刚回村时,也是这样对着爷爷的作品研究半天,最后被爷爷敲着脑袋说:“看一百遍不如上手编一遍。”
“来,试试。”周老汉突然递过来五根竹篾,竹青面光滑得泛着冷光。
林浩受宠若惊地接过,手指刚碰到竹篾就被划了道细口。他慌忙往口袋里摸创可贴,却被周老汉拦住:“不用贴,找点草木灰抹上。”他指了指灶台边的小陶罐,“老法子,消毒还长记性——竹篾不认生手,你对它毛躁,它就对你扎刺。”
林浩半信半疑地蘸了点草木灰按在伤口上,涩味瞬间窜进鼻腔。他学着周明远的样子把竹篾在膝盖上压弯,可竹篾像生了根,怎么都不听使唤,最后“啪”地断成两截。
“别急着用力。”周明远拿过新的竹篾示范,“这是‘水竹’做的,得先在温水里泡半个时辰,让竹纤维舒展开,才好塑形。”他边说边把竹篾往温水盆里浸,“就像跟人打交道,得先摸清性子。”
同学们这才注意到墙角的大盆,里面泡着十几根竹篾,水面漂着层薄油光——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是周老汉的秘诀:泡竹篾时滴几滴菜籽油,既能防蛀,又能让竹篾更柔韧。
周老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竹节的糙感:“编筐先学破篾。”他拿起把长约半米的篾刀,往竹片中间轻轻一划,再用拇指抵住竹片内侧一掰,“咔”的一声,竹片就裂成均匀的两片,“力道要走‘Z’字形,顺着竹纤维的纹路走,不然就会像刚才那样断。”
林浩跟着学,可要么把竹片掰成了碎块,要么厚薄不均。有个女生急得直跺脚,竹片在她手里像条倔强的小蛇。周老汉看了看,从墙角翻出块老竹根:“拿着,攥半小时。”
“这是……?”女生不解。
“练握力,找手感。”周明远笑着解释,“我刚学的时候,攥了整整一个月竹根,吃饭都拿不住筷子。”
工坊里渐渐热闹起来,竹片断裂的脆响、温水哗啦的泼溅声、年轻人的惊叹和周老汉偶尔的提点交织在一起。王秀莲端来的荠菜豆腐羹放在角落,早就凉透了,可没人顾得上吃——林浩终于成功破出第一根合格的竹篾时,大家竟鼓起掌来,掌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中午时,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想拍段“非遗传承”的专题片。周老汉本来不乐意,架不住王秀莲软磨硬泡:“大爷,就拍几分钟,让更多人知道咱李家村的竹编,以后订单更多呢!”
镜头对准周老汉的手时,所有人都静了下来。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弯曲而有些变形,可捏着竹篾的动作却精准得像机器:破篾、打底、起花、收边,每个动作都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当他把最后一根竹篾插进筐沿,那朵郁金香花纹突然“活”了过来,花瓣的弧度仿佛能滴出露水。
记者忍不住问:“周大爷,您编了一辈子竹编,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周老汉往灶里添了块柴,火苗“噼啪”跳了跳:“最难的是‘守常’。竹性是常,人心是变数,守住竹性,耐住性子,才编得出能传代的筐子。”
这话让林浩愣住了。他想起导师说过的话:“传统工艺的精髓,不在技法,而在与自然相处的智慧。”此刻看着周老汉用草木灰抹伤口、用菜籽油泡竹篾,突然明白这哪里是“老法子”,分明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态哲学——既不委屈竹,也不勉强人,在互相迁就里找到平衡。
下午,林浩的同学用三维扫描仪给筐子建模,电脑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线条,把郁金香花纹的每个转折都标上了数据。周老汉凑过去看,眉头慢慢松开:“这样……是不是就能让更多人学了?”
“是呀!”林浩赶紧点头,“我们把数据传到云端,全国的竹编艺人都能参考,还能根据不同国家的需求调整花纹尺寸!”
周老汉没说话,只是从墙上摘下个泛黄的竹篮——那是他年轻时编的,篮底刻着个模糊的“福”字。他把竹篮递给林浩:“这个也扫进去。”
夕阳斜斜地照进工坊,给竹筐镀上层金边。林浩捧着竹篮,突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这哪里是竹篮,分明是个装满时光的宝盒,里面藏着李家村的风、雨、雾,藏着周老汉的青春,也藏着无数个像今天这样,新旧交织的黄昏。
王秀莲的手机响了,是法国客户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她接起电话,把镜头对着刚编好的郁金香筐:“您看这成品,满意吗?”
屏幕那头传来惊喜的赞叹:“太完美了!我们要再追加五百个,用来装圣诞节的巧克力礼盒!”
周明远和林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周老汉默默拿起另一根竹片,篾刀落下的瞬间,夕阳正好穿过竹片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工坊外的竹园里,新栽的竹苗正在抽芽,嫩得能掐出水。周明远知道,这些新芽会和今天的故事一起,在李家村的土地里扎根、生长,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的模样。而那些编进竹筐里的时光,会随着郁金香和巧克力,飘向更远的地方,让更多人知道,在遥远的中国乡村,有群人正用最古老的手艺,编织着最鲜活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