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款发放那天,李家村的村口老槐树下挤满了人。我跟着镇财政所的工作人员,把一沓沓现金递到村民手里时,李桂兰老太太的手一直在抖,她攥着属于自己的两万块补偿款,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紧紧拉着我的手说:“陆助理,可算等到这一天了!我家孙子下学期的学费,终于不用愁了!”旁边的王建国也红着眼眶,把刚领到的三万五补偿款小心翼翼地塞进内兜,反复摩挲着兜口,一个劲地念叨:“这下好了,孩子明年上大学的费用,总算有谱了。”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村民们脸上,那些曾经紧锁的眉头、焦虑的眼神,此刻都被笑容取代。看着这一幕,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前半个多月里的焦虑、对峙、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原来基层工作最珍贵的回报,从来不是职位的晋升或旁人的夸赞,而是老百姓攥着钱时的踏实,是他们说“能过日子了”时的真心。
可这份踏实没持续多久,新的考验就悄然而至。
高明和刘建国被县纪委带走后,镇里的工作暂时由副书记张志强牵头。我原以为查清了补偿款的事,接下来的工作能顺理成章推进,没想到张志强上任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张志强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桌上摊着一份县纪委下发的通报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小陆,你刚到镇里就揪出这么大的事,能力确实没话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对清河镇的影响有多坏?现在县里开会,一提到咱们镇,就说‘问题镇’,后续的扶贫项目申报、乡村振兴专项拨款,恐怕都会受影响。”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先说这个,下意识反驳:“张书记,查清问题不就是为了纠正错误吗?把挪用的钱还给村民,让违规的人受到处理,才能让镇里的工作回到正轨,怎么会是坏影响呢?”
“你啊,还是太年轻,不懂基层的‘分寸’。”张志强叹了口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你完全可以先跟镇里班子沟通,咱们内部核查、悄悄整改,把钱补回去就行,没必要直接捅到纪委。现在好了,高明和刘建国进去了,镇里的工作断了档,好几个重点项目都停了,县里还天天盯着咱们,你说这后续的工作怎么开展?”
我这才明白,张志强是在怪我“不懂变通”,把事情闹得太大,影响了镇里的“政绩”和“名声”。可如果当初选择“内部解决”,高明怎么可能主动吐出挪用的八十多万?村民们的补偿款,又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拿到?我攥了攥手心,还是坚持道:“张书记,老百姓的钱被克扣了一年多,他们等不起‘内部整改’。我觉得只要能还他们一个公道,就算暂时影响了镇里的名声,也是值得的——以后咱们把工作做好,名声总能挣回来。”
张志强皱了皱眉,没再跟我争辩,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推到我面前:“行了,说这些也没用了。接下来你别管其他事,先把镇里停掉的项目资料都整理清楚,每个项目的进度、资金缺口、存在的问题,都列出来,下周三给我一份详细报告。”
从张志强办公室出来,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原以为自己做了件正确的事,却没想到会被泼冷水。路过党政办时,老张看见我脸色不好,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我的办公室:“小陆,是不是跟张书记闹不愉快了?”
我点了点头,把刚才的对话跟他说了一遍。老张听完,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轴。张书记最近压力大,县里领导总在会上批评镇里‘管理混乱’,他也是急着稳住局面。基层就是这样,有时候‘留余地’比‘揪到底’更能让工作推进下去。”
“可老百姓的事,哪能留余地啊?”我苦笑一声,接过热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却还是凉的。
“话是这么说,但人情世故也是基层工作的一部分。”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也别担心,张书记虽然有意见,但也知道你是为了工作。好好整理项目资料,把活儿干漂亮了,他自然会认可你。”
老张的话像颗定心丸,让我稍微安了点心。接下来的几天,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整理项目资料中。镇里之前停掉的项目有五个,其中最让我在意的,就是李家村的乡村旅游示范园项目——虽然这个项目最初是高明挪用补偿款的“幌子”,但我翻遍资料、又去村里实地考察后发现,李家村背靠青山、前临小河,村里还有几处百年老宅院,确实有发展乡村旅游的潜力。如果能把这个项目真正落地,不仅能给村民带来稳定收入,还能彻底改变村里的落后面貌。
我特意选了个周末,再次去了李家村。刚开始跟村民们提起示范园时,大家都有些犹豫。李桂兰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陆助理,我们信你这个人,可我们怕再遇到像高明那样的人——到时候地被占了,钱没赚到,我们可就真没活路了。”
“大婶您放心,这次跟上次不一样。”我从包里掏出早就画好的项目规划图,铺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这次我们不搞大规模征地,就用村里的闲置土地和没人住的旧房屋改造;所有项目资金都会在村里的公示栏实时公示,每一笔支出都让村民代表跟着监督;而且大家还能以土地或房屋入股,年底按股分红,旱涝保收。”
村民们围在规划图前,一边看一边小声议论。王建国凑到我身边,指着图上的民宿区域问:“陆助理,要是改民宿,我们自己能参与经营不?我媳妇做饭好吃,说不定能帮上忙。”
“当然能!”我笑着说,“民宿的服务人员、餐厅的厨师,优先从村里招,到时候还会请专业的人来培训,保证大家能上手。”
有了王建国的带头提问,其他村民也渐渐放开了顾虑。“那要是游客少,赚不到钱怎么办?”“分红怎么算,会不会有人搞鬼?”我一一耐心解答,直到太阳快落山,村民们才彻底放下心来。王建国第一个表态:“陆助理,我们信你!只要能让日子过好,我们都听你的!”有了他的带动,其他村民也纷纷点头,甚至有人当场就说要把自家的旧房屋腾出来改民宿。
回到镇里,我连夜把李家村示范园的项目规划整理成详细报告,第二天一早就交给了张志强。他翻报告时,眉头一直皱着,看完后抬头问我:“这个项目初期需要多少资金?县里现在对咱们镇的项目审核很严,能不能批下来还不一定。”
“我算了一下,初期大概需要五十万,主要用于老房屋改造、修建观景步道和游客服务中心。”我连忙补充道,“而且我已经提前跟县乡村振兴局的李局长联系过,他说只要项目规划符合村里实际需求、能切实带动村民增收,就可以申请专项补贴,补贴比例能到百分之六十。”
张志强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也多了点认可:“没想到你还提前跟县里对接了。行,这个项目我支持你。你牵头负责,尽快把项目申报材料准备好,要是能把这个项目做起来,也能让县里对咱们镇改观。”
得到张志强的支持,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接下来的一周,我一边忙着准备申报材料,一边组织村民清理村里的闲置土地。李二柱主动请缨,召集了二十多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义务劳动,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干活,傍晚才收工。有时候我去村里,总能看到他们汗流浃背的样子,李二柱还会笑着跟我说:“陆助理,我们多干点,项目就能早点开工,大家也能早点赚钱!”
可就在申报材料准备得差不多,县乡村振兴局的工作人员也来李家村实地考察过后,意外却发生了。考察结束的当天下午,张志强突然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小陆,示范园的施工队不用公开招标了,就让我侄子张磊来做吧。他在县里开了家建筑公司,之前也接过咱们镇的几个小项目,干活还靠谱。”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反对:“张书记,不行啊!示范园是村民们最关心的项目,施工队必须公开招标,选有资质、口碑好的公司,这样才能保证工程质量,也能让村民们放心。而且张磊的公司我了解过,之前在邻镇做过一个扶贫项目,因为偷工减料被村民投诉过,要是用他的公司,村民们肯定会有意见。”
“公开招标太麻烦,还耽误时间。”张志强的脸色沉了下来,“张磊是我侄子,我了解他,他这次肯定会好好干。而且他能尽快开工,不会耽误项目进度——你也知道,县里等着看咱们的成绩呢。”
“可工程质量比进度更重要啊!要是因为偷工减料出了问题,不仅项目黄了,村民们也会对镇里失去信任。”我坚持道,“张书记,咱们不能因为图省事,就坏了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志强的语气变得强硬,“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管了。你把申报材料交上去,施工的事我来安排。”
从张志强办公室出来,我心里又急又气。明明是为了村民好的项目,怎么又要因为“人情”走歪路?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能妥协——如果这次退让了,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只会更难坚持原则。我想起县乡村振兴局的李局长,之前跟他沟通时,他说过“只要项目能真正惠及村民,局里会全力支持”。或许,我可以找他帮忙。
当天下午,我特意请假去了县里,找到李局长的办公室。我把张志强要让他侄子负责施工的事,还有张磊公司的过往问题,一五一十地跟李局长说了,还拿出了村民们签名的“希望公开招标”的申请书。
李局长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个张志强,怎么还搞这种任人唯亲的事!乡村振兴项目是给老百姓办的实事,不是给亲戚谋利的渠道。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示范园的施工必须公开招标,绝不能搞特殊。”
有了李局长的承诺,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回到镇里,我没直接去找张志强,而是等县乡村振兴局的正式通知。三天后,县乡村振兴局给镇里发了文件,明确要求“李家村乡村旅游示范园项目施工单位需通过公开招标确定,确保公平、公正、公开,接受村民监督”。
张志强拿着文件,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再坚持。他找到我时,语气缓和了些:“小陆,既然县里有要求,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招标的事,你多费心,一定要选个靠谱的施工队。”
“您放心,我会的。”我连忙应下。
招标会定在一周后,我特意邀请了五位村民代表来现场监督。经过资质审核、报价对比和过往项目考察,最终一家在市里口碑很好的建筑公司中标。村民代表们看着中标结果,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王建国拉着我的手说:“陆助理,这下我们彻底放心了!”
示范园正式开工那天,李家村像过节一样热闹。村民们早早地在村口放起了鞭炮,施工队的挖掘机、卡车开进村里时,大家都围在路边看。李桂兰老太太还特意煮了一锅鸡蛋,分给施工队的工人和在场的村民,嘴里念叨着:“希望这个项目能顺顺利利,让咱们村的日子越来越好。”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几乎每周都要去李家村好几趟,要么跟施工队沟通进度,要么跟村民代表核对资金使用情况,有时候还会帮着解决施工队和村民之间的小矛盾。有一次,施工队不小心损坏了村里的灌溉水管,村民们很生气,差点跟工人吵起来。我赶紧赶到现场,一边安抚村民的情绪,一边联系施工队负责人,让他们尽快修复水管,还赔偿了村民们的损失,才算化解了矛盾。
张志强偶尔也会去李家村考察,看到项目进展顺利,村民们干劲十足,他对我的态度也渐渐缓和了。有一次,他在村里的观景步道上跟我说:“小陆,之前是我太固执了,没想到你真能把这个项目做得这么好。看来,有时候还是得按你的‘死规矩’来,才能让老百姓放心。”
听到他的认可,我心里很开心——原来基层工作中,只要真心为老百姓做事,就算暂时有误解,最终也能得到认可。
转眼间到了年底,李家村的乡村旅游示范园终于建成了。改造后的老宅院变成了古色古香的民宿,观景步道绕着小河蜿蜒,村口的广场上还建了一个小戏台,村里的闲置土地种上了桃树和梨树,春天能赏花,秋天能摘果。
示范园开业那天,来了很多游客。村民们忙着招待客人,有的在民宿里收拾房间,有的在餐厅里端菜,有的带着游客去爬山、钓鱼,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李桂兰老太太的孙子穿着新衣服,在广场上跟游客的孩子一起玩耍,笑声清脆。王建国的媳妇在餐厅里当厨师,她做的农家炖鸡很受欢迎,游客们都夸好吃。
晚上,村民们在广场上摆了几桌酒席,邀请我和镇里的工作人员一起吃饭。大家举杯庆祝,李桂兰老太太端着一杯果汁走到我面前,眼里含着泪说:“陆助理,谢谢你啊!要是没有你,我们村哪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大婶,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接过果汁,跟她碰了碰杯,“而且这也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村民们的支持,项目也做不起来。”
月光洒在广场上,照亮了村民们的笑容。我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想起刚到清河镇时的样子——那时的我,还在为虚高的报表和被克扣的补偿款焦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基层站稳脚跟。而现在,我不仅查清了贪腐案,还为村民们建成了示范园,真正实现了“为民办实事”的初心。
回到宿舍,我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基层的路,从来没有捷径可走。它需要你放下书本里的‘道理’,去听老百姓的‘心里话’;需要你顶住压力、坚持原则,去守护老百姓的‘切身利’;更需要你用真心换真心,用实干赢信任。这份‘基层答卷’,我已经写下了‘正义’与‘责任’,未来,我还要继续写下‘希望’与‘幸福’——为老百姓,也为自己。”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镇政府大院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发出柔和的光。我知道,这只是我基层工作的开始,未来还会遇到更多的挑战和困难,但我有信心,也有决心,把这份“基层答卷”写得更好,不辜负自己来时的初心,也不辜负老百姓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