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双肩包站在清河县政府门口时,正午的太阳正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沥青被烤化的黏腻气味。下意识扯了扯衬衫领口,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浸出一小片湿痕——从省城坐三个小时大巴来清河,再转乘半小时蹦蹦车到县政府,一路颠簸让原本熨得平整的裤腿沾了不少尘土,和手里那张印着“清河镇镇长助理”的红色任命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裤兜里的《乡村振兴政策汇编》被我攥得发皱,封面上还留着导师临走前用钢笔写的“知行合一”四个字。深吸一口气抬头,眼前的政府大楼是五层砖红色建筑,门口挂的牌子漆皮有些剥落,台阶缝里长着几株杂草,和我想象中“基层治理前线”的模样既重合又错位。掏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十分,比约定的报到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便背着包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一楼大厅的值班大爷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上下打量我:“小伙子,找谁?”
“大爷您好,我是新来的选调生陆则,到清河镇报到,找高镇长。”我把任命书递过去,语气尽量放温和。
大爷接过任命书,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又抬头瞅我一眼,突然笑了:“哦,是小陆啊!高镇长早交代了,让你直接去三楼他办公室。楼梯口左拐,第三个门就是。”说着还热心地指了方向,“上去吧,高镇长刚开完会回来。”
道了谢背着包往楼梯间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回响,偶尔能听见办公室里打印机工作的“滋滋”声,或是压低的交谈声。走到三楼,顺着大爷指的方向找到“镇长办公室”,门上的名牌字迹清晰,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件深蓝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容:“是小陆吧?快坐快坐!”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又起身给我倒茶,“路上累了吧?从省城过来,坐车可不容易。”
我连忙道谢,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在椅子上坐直身体:“高镇长您好,我是陆则,今天正式来报到。”
“我知道,组织部早就把你资料发过来了。”高明把茶杯递到我手里,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名牌大学毕业,还是学公共管理的,年轻人有文化、有想法,来咱们清河,是好事!”他顿了顿,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报表放在我面前,“不过基层工作跟学校不一样,得先熟悉情况。这是咱们镇上半年的各项数据报表,尤其是‘人均增收’这块,你先核一遍,月底前给我个修订版,争取再往上提两个百分点。”
指尖触到报表时我愣了一下——厚度远超预期,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印着各村的人口数、收入金额、增收比例,数字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看起来格外“规整”。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李家村”那行:上半年人均增收8000元,同比增长45%。可我出发前查过清河县基础数据,李家村是镇里有名的贫困村,主要靠种玉米和红薯创收,往年人均年收入才刚过一万,怎么半年就能增收八千?
接着往下翻,越看越心惊:王家村人均增收7500元,同比增长40%;赵家坳人均增收9000元,同比增长50%……几乎每个村的增收数据都高得离谱,有些村的增收金额甚至超过去年全年总产值。捏着报表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被我攥出褶皱。
“高镇长,这些数据……”我抬头看向高明,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高明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放缓:“小陆啊,我知道你是高材生,对数字敏感,觉得这些数有点‘跳’。但基层有基层的‘规矩’,你得懂。”放下茶杯,他手指在报表上轻轻敲了敲,“咱们清河是省定扶贫开发重点县,镇上的扶贫款、乡村振兴项目资金,全靠上面看这些数据拨款。数据好看了,上面才会重视,钱才能下来;钱下来了,咱们才能给村里修修路、建建水利,老百姓才能真受益。”
我皱起眉:“可数据不真实,就算争取到资金,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啊?而且要是被查出来……”
“查什么查?”高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全县都是这么干的,只要咱们把‘账面’做漂亮,没人会较真。你刚过来,先别想那么多,把报表核仔细点,尽量把数字圆过去,别出纰漏就行。”他顿了顿又补充,“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在基层,‘稳’比什么都重要。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也别给镇上添麻烦。”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报表抱在怀里,指尖传来纸张的凉意。看着高明脸上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突然明白导师说的“基层复杂”不是空话——这里的“规矩”,和我在书本上学到的“实事求是”,有着天壤之别。
从镇长办公室出来时,楼道光线已经暗了些。抱着报表往临时安排的宿舍走,路过镇政府大院公告栏时停了脚步。公告栏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知,最上面一张是“清河镇乡村旅游示范园建设规划”,下面标注着“项目资金由征地补偿款统筹拨付”。想起报表里李家村的增收数据,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李家村不就是示范园的主要征地村吗?
回到宿舍,我把报表摊在桌上。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墙壁上还留着上一任住客贴画的痕迹。打开台灯,灯光落在报表上,那些刺眼的数字仿佛在眼前跳动。掏出手机搜索“清河镇李家村征地补偿”,只找到几条模糊的新闻,说“补偿款已足额发放,村民满意度高”。
可直觉告诉我,事情没这么简单。想起高明说的“数据好看才能拿到资金”,想起公告栏上“补偿款统筹拨付”的字眼,一个念头在心里越来越清晰:这些虚高的增收数据背后,可能藏着征地补偿款的猫腻。
翻出裤兜里的笔记本,是导师送的,封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明日:去李家村,核实征地补偿款实际发放情况。”写完又想起高明的叮嘱,心里难免犹豫——违抗镇长安排,去查可能存在的问题,会不会刚到基层就把路走窄了?
但又想起出发前父亲说的话:“则则,你去基层不是为了混资历、做报表,是为了给老百姓做事。别光看纸上的数字,要看老百姓碗里的饭够不够吃,脸上的笑够不够真。”父亲是老教师,一辈子没跟官场打过交道,却把最实在的道理教给了我。
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是镇政府大院,月光洒在空地上,把晾衣绳上的衣服照得发白。想起白天在大巴上看到的清河景色:成片的玉米地、低矮的村屋、路边摆摊卖水果的老人……那些画面不是报表上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是需要被看见、被关心的老百姓。
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报表把李家村那一页折了个角,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补充:“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必须查清补偿款去向,给村民一个说法。”写完合上笔记本,心里的犹豫渐渐消散——这份“基层答卷”,我不能照着别人给的“标准答案”写,得自己去跑、去看、去问,写出真正对得起“人民”二字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办公室,背着双肩包,揣着笔记本和李家村的地址去了镇口的汽车站。没跟任何人说去向,只在办公室门上贴了张便签,写着“去各村调研,下午回”。
汽车站很小,只有几辆破旧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主们围在一起打牌,看见我过来纷纷起身问:“小伙子,去哪?”
“去李家村,多少钱?”我问道。
“李家村啊,路不好走,得绕山路,三十块。”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叔说道,指了指旁边一辆蓝色三轮车,“我送你去,保证安全。”
点点头坐上三轮车,车子发动时发出“突突突”的响声,一路颠簸着驶出镇子往乡下开。路边景色渐渐从楼房变成农田,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发出“沙沙”声。三轮车在土路上行驶,扬起的尘土落在裤腿上,我却毫不在意,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窗外,心里满是期待——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但我知道,自己正朝着“真相”的方向走。
半个多小时后,三轮车停在村口。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下围坐着几个村民,正低头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愁容。
“小伙子,李家村到了。”络腮胡大叔说道。
付了钱跳下车,朝着老槐树走过去。还没走近,就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这补偿款再要不回来,我家孙子下学期的学费都没着落了……”
“可不是嘛!村支书说钱被镇里拿去建示范园了,可园在哪呢?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着说,语气里满是不满。
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过去,尽量让语气显得亲切:“大叔大婶,您好,我是镇里新来的助理陆则,想跟大家了解下村里征地补偿款的事。”
村民们听见声音都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警惕。一个穿灰色上衣的大爷上下打量我:“镇里来的?又来催我们签字说‘满意’的?我们不签!钱没拿到,签什么满意!”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我是来听大家说情况的,不是来催签字的。大家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跟我说,我记下来,一定帮大家反映。”
说着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打开笔记本拿起笔,摆出认真倾听的样子。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刚才说话的老太太犹豫着开口:“小伙子,你真能帮我们反映?之前也来了几个镇里的人,听我们说完就没下文了……”
“大婶,我不敢保证马上就能解决,但我保证会把大家的情况如实记录,尽最大努力去查。”我看着老太太的眼睛,语气坚定,“我来基层就是为了给老百姓做事的,要是连大家的声音都听不见,那我这个助理就白当了。”
或许是我的真诚打动了她,老太太叹了口气,开始说自家情况:“我家有两亩地,去年被征了,说每亩补偿三万五。可到现在,我们只拿到一万五,村支书说剩下的两万被镇里‘统筹’了,要建什么旅游示范园,等园建好了有收益再给我们。可这都快一年了,园没建起来,钱也没影……”
“我家也是!”旁边的中年男人接话,“我有三亩地,只拿到两万,孩子明年要上大学,学费还没凑够呢!去找村支书要,他总说‘再等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还有我家……”“我家也是……” 村民们渐渐打开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遭遇。我手里的笔飞快地写着,笔记本上很快记满密密麻麻的字:“李桂兰,两亩地,补偿款欠两万;王建国,三亩地,补偿款欠三万五;张秀莲,一亩半地,补偿款欠两万二……”还让他们找来了当时签的征地协议,协议上明明写着“补偿款一次性足额发放”,可村民们手里的领款单上,金额却少了一大半,签字处还有不少模糊痕迹。 把协议复印件小心收进包里,心里又沉又气——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征地补偿款被克扣了,而且金额还不小。这些钱,对镇里来说可能只是报表上的一个数字,可对村民们来说,是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一家人的生活费。 夕阳西下时,我才从村民们的包围中出来。笔记本记满两页纸,手里攥着厚厚的协议复印件,肩膀上还挎着村民们硬塞的几个西红柿。走在回镇里的路上,晚风带着玉米地的清香吹过来,我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比“数据造假”更复杂的局面,是镇里的“规矩”,是看不见的阻力。 但看着手里记满诉求的笔记本,想起村民们期待的眼神,心里又燃起一股劲。掏出手机给导师发消息:“老师,我在李家村见到了真实的基层,也找到了该做的事。不管多难,我都会把补偿款的事查清楚。” 很快收到导师回复:“则则,记住,基层的路不好走,但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就不会走偏。老师相信你。” 收起手机加快脚步,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乡间小路上。我知道,我的“基层答卷”,才刚刚写下第一笔。而这一笔,必须写得扎实、写得真诚,对得起村民们的信任,也对得起自己来时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