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拐出窄巷时，裤兜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只把人字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浅痕。夜风灌进校服袖口，凉得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

他推开了那家老网吧的门。

风扇还在转，泡面桶堆在墙角，键盘缝里卡着烟灰。老板靠在收银台后头，秃顶上反着油光，嘴里叼着半截烟，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墙上的钟——差十分十点，再过十分钟断电清场。

江临川点点头，走向角落那个固定机位。这台电脑他用过七次，系统时间被他动过手脚，每次开机都会自动回拨到三天前。硬盘也早就换成了带写保护的旧盘，所有操作都在内存运行，关机即焚。

他刚坐下，屏幕还没亮，门口就响起了皮鞋声。

不是拖沓的学生步，也不是晃荡的社会青年，是那种踩在地上像敲鼓的硬底鞋。

周明浩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领带松了一半，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一个手里拿着记录本，另一个直接往监控主机方向走。

“查昨天同一时段的录像。”周明浩声音不高，但整个网吧都静了。打游戏的停了手，抽烟的掐了烟，连老板都坐直了。

江临川这才慢悠悠抬头，眼神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压根没睡。

“举报有人利用公共网络做非法金融交易。”其中一个便衣翻开本子，“你是这家店常客吧？叫什么名字？”

“江临川。”他报了真名，声音懒洋洋的，“高三的，来查资料。”

“查资料不用画K线图吧？”周明浩冷笑，盯着监控屏幕，“调昨天下午四点到五点的记录，我亲眼看见他在这儿跑股票模型。”

老板咳嗽两声，挪到主机前，点开回放。

画面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屏幕上，江临川确实坐在角落，草稿纸上写满参数，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沪深指数分时图。可右下角的时间水印，赫然写着：2013年9月5日16:27。

便衣皱眉：“今年是2013年。”

老板耸肩：“这机器老毛病了，BIOS电池半年没换，时间经常跳。上礼拜还跳出个2035年呢，我还以为穿越了。”

“扯淡！”周明浩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当警察是傻子？这时间能乱跳十年？”

便衣没说话，盯着画面反复拖动进度条。每一帧都显示着“2013”，连秒数都在正常走动。

“你们这系统多久没升级了？”便衣问老板。

“XP系统，十年前装的。”老板吐了口烟，“硬盘是二手的，主板也是翻新的，时间错乱不稀奇。要不您试试重启？说不定直接蹦到2050年。”

便衣脸色有点难看。他知道这种老店的设备有多烂。要是拿这个当证据上报，领导只会笑他脑子进水。

周明浩却不肯罢休。他指着画面里江临川手边的草稿纸：“那是什么？三角函数？还是微积分？那是β系数和波动率计算公式！高中生懂这个？他连数学月考都不及格！”

江临川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你相信时空扭曲吗？”

屋里一静。

周明浩瞪着他：“你说什么？”

江临川抬手指了指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星际穿越》的海报，黑洞吞噬星光的画面占了大半墙面。

“如果时间能弯曲，”他说，“一个2013年的系统，看到2013年的画面，也算合理吧？”

便衣愣住。

老板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你他妈在讲科幻片？”周明浩气笑了，“你以为这是电影？随便说两句就能蒙混过关？”

“我不是解释。”江临川靠回椅子，语气平淡，“我只是提醒你们，有些事，看起来不合理，是因为你们没看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有些人，看着风光，其实早就被人记在账上了，只是还没到算的时候。”

周明浩瞳孔猛地一缩。

便衣察觉到气氛不对，合上本子：“设备时间异常，录像不具备法律效力。今天先这样，后续我们会调取其他渠道信息。”

“等等！”周明浩还想拦。

“走吧。”另一个便衣拉了他一把，“这破地方连个正规摄像头都没有，线路都是私搭的，取证无效。”

两人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年纪大的那个回头看了江临川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周明浩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

老板慢悠悠关掉监控界面，顺手在收银台抽屉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次别用太真，差点露馅。”

江临川没动，盯着黑下来的屏幕。

他知道，这一波过去了。

但周明浩不会停。

他摸出诺基亚，按了几下，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存着三段录音，一段是周副局长在酒局上谈城中村改造项目的分红比例，一段是教育局财务科长承认虚报经费的电话，最后一段，是周明浩亲口说的：“我爸说了，只要能把江临川赶出学校，钱不是问题。”

这些他早录好了。

只是现在还不能用。

他把手机塞回去，正准备起身，忽然听见老板在收银台嘀咕：“外面那辆黑色轿车，从你进门就在那儿了。”

江临川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窗外。

一辆奥迪A6停在街对面，车窗tinted，看不清里面，但副驾位置，有个戴帽子的人影一直举着手机，镜头对准网吧入口。

又是盯梢。

他没急着走，反而掏出十块钱，递给老板：“续一个小时。”

老板接过钱，眯眼看他：“你不怕他们冲进来第二次？”

“怕什么。”江临川重新坐下，“他们连时间都搞不明白，还能搞明白我在干什么？”

他登录备用账号，打开一个境外论坛的加密板块。这是他用来中转信息的暗桩，IP经过三层代理，发帖时间随机延迟，连他自己都难追踪源头。

他上传了一份新文档，标题很普通：《2013-2015年中国股市政策变动预测清单》。

内容只有三页，但每一条都精准得吓人。

比如：“2014年Q1，央行将意外降息，沪指单月涨幅超20%。”

“2014年6月，证监会将严查配资，引发短期暴跌。”

“2015年6月，千股跌停将成为常态。”

这不是预测，是他从记忆里扒出来的历史。

文档末尾，他加了一句备注：“仅供内部参考，勿外传。若泄露，后果自负。”

然后点击发布。

帖子瞬间被系统归类为“未来学猜想”，淹没在一堆玄学预测里。没人会当真，直到它一条条应验。

他退出账号，清除缓存，拔掉U盘——当然，还是空的，只是做个样子。

起身时，他顺手把桌上的红塔山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老板瞥了他一眼：“你就不怕哪天被人堵死？”

“堵得住人，堵不住信息。”江临川拉开门，“只要有一条路通出去，我就还能回来。”

他走出去，夜风扑面。

街对面的奥迪没动，车窗依旧漆黑。

他没绕路，也没加速，就那么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过马路。

快到车旁时，他忽然停下，弯腰系了下左边的人字拖带子。

直起身时，嘴角微微扬了下。

因为他看见，副驾那人慌忙放下手机，假装在看地图。

江临川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秒，他已经记住了车牌尾号：873。

这个数字，他会存进脑子里，等合适的时候，再还回去。

他拐进下一个路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而网吧内，老板正把那段“2013年”的监控视频彻底删除。他按下确认键时，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迟早要把天捅个窟窿。”

话音未落，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原本已被格式化的回收站里，某个隐藏文件夹自动弹出，里面只有一张截图——正是刚才奥迪车的车牌局部，边缘还带着路灯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