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科长站在供销科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缸，朝他招了招手：“你回来一下。”

陈彦涛连忙走回去。

尹科长用下巴指了指院子最角落，那里孤零零躺着一个铁皮桶，上面糊满了厚厚的、已经板结发黑的油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看见那个桶没？”

尹科长皱了下鼻子，“那个是以前装棉籽油的老桶，油垢特别厚，黏糊糊的，不好清理。上次送废品，收购站的人非得让我们把油垢刮一刮才肯收，不然会压秤。为这么一个桶，专门找人来清理，不值当工钱，就一直扔那儿了。”

他看向陈彦涛：“你要是真想要，不怕费劲清理，这个桶，两毛五你拿走。反正堆这儿也是占地方。”

陈彦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点头，生怕尹科长反悔：“行！尹科长，两毛五，我要了！谢谢您！”

他掏出那叠被汗水微微濡湿的二毛五递了过去。

尹科长接过钱，随意地揣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摆了摆手：“成了，桶归你了。自己弄走吧。后院门那边敞着，你自己搬出去吧！”

看着陈彦涛如获至宝般走向那个油桶，尹科长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伙子，买个这么埋汰的玩意儿，还这么高兴……搞不懂。”

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砰地带上了门。

陈彦涛却顾不上其他，他走到那个沉甸甸、油腻腻的铁桶旁，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这可是自己打造商业帝国的第一步。

陈彦涛扛着那沉甸甸、油腻腻的铁皮桶，穿过县城嘈杂的街道。

路上很多人都看向他，谁也不明白，这个小伙子人样子长得也不错，更不像缺心眼的样子。

怎么扛着个破铁皮油桶，还笑的合不拢嘴。

“唉...那人是个傻子吗？”

一位大爷眯缝着眼睛问自己的女儿。

“嗯...看着不像...”

“不像...那怎么扛着一个破铁桶，还乐成那个样子...”

不过也别说，回头率还是真的高啊！

桶身的油垢蹭在他肩上、衣服上，他也不甚在意，心里盘算着如何把这宝贝改造成完美的烤炉。

他家所在的旮旯胡同，名副其实，是县城里一片老旧的平房区。

红砖墙，灰瓦顶，许多墙皮已经剥落。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土路，晴天扬灰，雨天泥泞。

已经快晚上六点了，以往这个时候，胡同里总有些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孩子们在追逐打闹，女人们凑在一起边做活计边拉家常。

谁家有点什么动静，有个什么所谓的小秘密，整条胡同很快就知道了。

陈彦涛这“街溜子”的形象，平日里没少被大妈大婶们背后念叨，要是看到他扛着这么个脏兮兮的“破烂”回来，少不了指指点点，甚至当面打趣几句。

可今天，胡同里却异常安静。

再往前走了两步，却看到自己家的门口围了不少人，老远就听到一个女人正在骂骂咧咧。

“你个臭婊子，欠钱不还！”

“王嫂...求求你...再等几天吧！月底我一开了工资...就一定还你！”

陈彦涛听出来了，那个骂人的女人就是他们的邻居王艳华，旮旯胡同有名的泼妇，骂起人来贼难听，而且没有人敢惹。

那个不断哀求的女人，正是陈彦涛的媳妇苏曼丽。

“你个臭不要脸的，装什么可怜！”

王艳华叉着腰，嗓门像破锣，震得胡同口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都飞走了。

她四十出头，身材壮硕，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被撑得鼓鼓囊囊，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黑红的粗手臂。

说话的时候，她一根食指几乎戳到苏曼丽的鼻尖，指甲缝里还沾着剁菜留下的绿渍。

“上月你说月底还，上月底你说再宽限五天，今天都十八号了！真当老娘是慈善堂？！”

她每吼一句，就往前逼一步。

苏曼丽被逼得贴到自家土墙上，褪了色的浅格子衬衫后背蹭出一片白灰。

她声音发颤地继续央求着：“王嫂，我发工资真的就还，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利？你还好意思提利！”

王艳华啐了一口。

“三块钱在你家躺了仨月，利钱够买两斤五花肉了！今天要是再拿不出来，我就搬你家桌子抵！”

她话音未落，身后看热闹的人群里立刻冒出几声笑。

“搬桌子？王家嫂子，人家屋里就剩那张三条腿的圆桌了，你搬回去也只能当柴烧！”

“别啊，那桌子是陈家的传家宝，留着给彦涛小子打牌输钱用呢！”

苏曼丽被骂的耳根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一哭，王艳华会骂得更欢。

她只能把腰弯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王嫂，我……我男人今儿出去找活儿了，等他回来，一定想办法……”

“找活儿？找屁活儿！”

王艳华一把攥住苏曼丽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谁不知道你家那口子整天游手好闲，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有把你输掉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苏曼丽一张脸已经变得煞白:“王嫂...求求你...求求你...再等几天吧！”

王艳华满脸横肉，反着白眼:“我告诉你...苏曼丽，今天这钱你必须还，不然...哼哼...”

“不然怎样？”

一个略显低沉，却非常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陈彦涛扛着那个满是油垢的铁皮桶，大步走了过来。

陈彦涛暗自骂道:这旮旯胡同都是些什么邻居，也不说劝劝，却在旁边看热闹。真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沉静得很，径直走到王艳华和苏曼丽之间，先把肩上的铁皮桶“哐当”一声小心放在门口墙根下。

陈彦涛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唉，这身子的原主也真是个废物。不然的话，别人敢堵着自己的屋子骂自己的媳妇吗？

王艳华也被陈彦涛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尖声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陈家的大少爷回来了！怎么，扛个垃圾回来，就能抵债了？”

陈彦涛在街坊四邻的眼中就是个妥妥的废物，除了吃喝嫖赌外，就会打媳妇。

平时遇到这样的情况，陈彦涛就只会做一件事，把媳妇拖进屋里开始暴揍。

苏曼丽看到陈彦涛的出现，第一时间不是觉得有了主心骨。

反而一种更加可怕的恐惧涌上了心头，浑身都有点发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