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宕——”悠长的钟声沉重且中气十足地接连响了两声。
此时,已时值深夜。
天上的人造太阳与外界的太阳无二,此刻都是沉寂下来,所有的光亮也被收进内部。
除了被路灯照亮的个别道路,地下空间的其他地方都陷入到一片寂寥的漆黑中。
明明地处地底深处,却拥有与外界无二的昼夜交替现象,只能感叹人力极限之难以揣度。
钟楼顶层的一间房间中,一副诡谲的景象正在呈现。
偌大的空间中仅有四壁上零星插着的火把发出微弱的火光给房间提供微不足道的光亮。
这点光亮自然无法将房间照亮,火光的映照下,房内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这份模糊所带来的是虚幻之感。
一个老人双目紧闭盘膝坐在蒲团上,静静地感受着这份黑暗与光明的交融。
老人头发花白,赤裸着的上半身皮肤干枯如同树皮,而那皮与骨之间仿佛是没有任何阻隔一般,清晰的骨架痕迹浮现在满是岁月痕迹的画布之上,显示出皮包骨头的真正含义。
这个外表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人静静地坐在周围的多层盆栽包围中,整个人一动不动好似泥塑。
死气沉沉,日暮西山。
而周围足有四五圈的盆栽也显出和老人一般的行将就木之相。
枯黄的叶片挂在枝干上仿佛下一刻便会自然脱落,所有的植株都是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种植这些植株的土壤也显得干燥龟裂,像是在太阳底下暴晒过般。
老人和这些萎蔫的植株莫名有种和谐的统一感。
他们都是那样缺乏生机。
笃,笃。
叩门声传来。
这声音惊动了仿佛入定的老人。
眼皮颤动了两下,那双浑浊宛若泥潭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
房间内的光亮程度顿时被压榨到了一个极限,近乎陷入完全的黑暗。
“进……”好似两片粗糙的铁片相互摩擦发出的难听噪音,老人嘶哑着嗓子对来客说道。
房门吱呀地打开,但很快啪得一声合上。
一股冷风刮过,钻入房间内。
昏暗的火光中,一个身影蓦然出现在了沙发上。
身影静静地呆在沙发上,一切浑然天成。
男人的出现没有一丝突兀,仿佛一直呆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你居然愿意来找老头子我了?”
明明已经猜到这个罕见的访客是谁,老人的声音中还是有着难掩的惊讶。
沙发上的男人沉默了一下,低沉的声音从脸上那张造型怪异的面具底下传出:“你的情况怎么样了……”
老人的眼睛略微转动了一下,但是随即他又闭上了双眼。
失去了压迫,火光再次欢愉地乐动起来。
“如你所见,即使禅意诀配和着老宋赠予我的生机之宝,也无法有效延缓我的侵蚀。”
面具男望着老人瘦削的身躯以及周围满地落叶,知道老人说的恐怕是事实。
这位为了人类奉献了一辈子的长者,已经时日不多。
长久的沉默,面具男一言不发。
老人笑了笑,即使面具遮住了男人的脸部,他还是敏锐地洞悉了男人的情绪。
“别那么难过,我死了你就该接任我的位置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吗……你这个年龄就能坐到我的位置,可谓是前途无量啊……”
面具男喉结滚动了两下,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生生咽了下去。
“哦?难道是担心我被完全侵蚀造成什么乱子吗,你尽管放心好了,几个月前我已经让人在我的心脏附近装上了炸弹,只要我失去了自主意识,这枚炸弹足以解决失控的我……不会造成任何麻烦。”
面具男只感觉眼眶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下一秒就要涌出来。
“老师……”
望着眼前虚弱不堪好似朽木一般的老人,面具男那低沉的声音中也不觉带上一丝哽咽。
这位老人的一生,实在为他人付出太多,直到时日将尽依然为他人着想。
“别为我落泪,将来要接手我职责的人,怎么能为我这样一个将死之人而哀伤劳费心神呢……”
听着老者温和地劝导,两行滚烫的痕迹终究还是出现在了面具之下的脸庞上。
遥想上一次见到老人,他还精神抖擞,没想到只是在他解决一件棘手事务的时间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老人已经变得如此虚弱。
他回想起还是幼童的他在那个黑暗的雪夜中即将被疯狂的行凶者杀死,是老人的刀光仿佛撕裂天地,斩开绝望的黑幕遮盖,救他于水火。此后的日子中更是教他一身本领,待他如亲生孩子一般。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两人之间,不单单是师生情如此简单。
老人可以说是除了父母以外对他最重要的人。
眼睁睁地看着长辈的生命一天天流逝,最终走向尽头,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与折磨。
该死的魔人!
面具男的双眼中燃烧着名为愤怒的烈焰,如果不是为了对抗魔人而频繁动用恶灵之血的力量,老师这个年龄的老人还能活很多年。
只是现在,恶灵之血的侵蚀已经深入老人身体的每一寸。
人类的躯体终究还是很难承受住御术的力量。
等级越高,御术的力量越强,对人体的侵蚀就强烈,这是人类至今无法克服的难题。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的底蕴明明强过数量远不及噬恶者的魔人,但却一直无法彻底将魔人清除干净的根本原因。
更可怕的是,种种迹象表面,魔人活动的频率正在逐渐走高,这对于人类的威胁性不言而喻。
“我想你今天来找我不单是为了看望一下老头子吧。”老人紧闭双眼,心中明朗无比。
“那则预言好像应验了……”面具男很快调整好情绪,缓缓道出一个消息。
“原来是这样啊。”老人似乎看起来一点都不吃惊,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那孩子什么来历?”
“不是世家子弟……但是胆识过人,素质也很强,这些特点让他足以媲美大部分世家子弟,况且他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的训练。他的御术更是有些许诡异,如同预言上说的那样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力量。”
“不是世家子弟啊,那底子肯定干净……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老人话锋一转,转而询问起面具男接下来的计划。
“预言上说他会是破局人,说明他一定有异于常人的实力,我准备尽快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底,如果他通过我考验后我会将老师您交给我的东西一并传承给他。同时我不会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咱们筹备多年的计划我会继续进行下去。”面具男沉稳道。
“好,好!有你这样心思缜密之人,人类未来可期。除了你说的那些,让他加入寒星社。”老人似乎很满意男人的回答,连连夸赞了几声。
男人猛地抬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老师……”
“温室只能培育娇花,不必多言,这样做没有坏处……”
男人沉默了,他知道这样一个背后无人支持的噬恶者加入了苍星社,将会受到多大的舆论压力和生死考验。
但他同样知道老师的话不无道理。
“好的我知道了。”男人最终还是同意了下来。
“那就这样,如果没其他事情的话,你可以去忙你的事情了。”
男人站起,惦念地盯着那个消瘦却挺拔的身躯。
他像是一阵风一样消失在房间中。
只留下一句幽幽的‘保重’。
待到男人离开,老人长出一口浊气。
一声长叹回荡在房间中,久久不能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