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3日。
东江省，源州市。
张启文已经有些意识了，大脑强烈的疼痛一直在提醒着他还活着。此时他宁愿像之前那样失去意识，也比这疼痛带来的痛苦强一些。
干咳了几声后，想要借一点外力促使眼睛睁开。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唯一的感觉就是强烈的头疼以及疲倦。想要睡下，可头疼又让他难以入睡。
在刺鼻的药水味道和各种机器的滴滴声中，张启文才困难的睁开眼睛，由于一直躺在床上，使他的身体有些麻木，像是被点击了一样。他想要动动身子，换个姿势缓解一下，可任凭怎样也动不了身子，如同身体被钉在床上一样。
他努力睁打眼睛，让自己清醒些。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现在一定身上插满了管子，下半生就要躺在床上靠机器才活下去，想到还没结婚，还没发财，自己的人生路还长着呢，张启文哭得梨花带雨。
泪水让模糊的眼睛变成了明亮，当他仔细向身体看去时，才发现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因为自己的身上没什么，除了穿着一身病号服以外，甚至连被子也没有。这就说明自己的情况还乐观，至少不会成为植物人。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张启文连喊了三声，这九个字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话音刚落，就闭上了一只眼睛，并把头侧到一边。心里想着还好头可以动。
见没人回应，张启文也不管了，反正是在医院，总会有医生过来的。
病房里除了一幅画以外，什么也没有。要说优点，可能就是这个病房只有他一个人，也只有一张病床。
一会儿功夫，有个护士走了进来，她拿着一瓶药水走到张启文床前，熟练的换了起来。
“我睡了多久？”张启文问。
“前几天你一直迷迷糊糊的，嘴里说些什么，到今天也就三天。”护士说。
“谁送我过来的？”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送你过来后就没回来过，我也不是很清楚。”
张启文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他说：“我是不是很严重？怎么感觉我的身子动不了，是不是我残废了？”
“什么残废？”护士一脸茫然的看着张启文，“你只是头受伤了，各方面都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这瓶输完就可以出院了。”
“可我明明记得，听到汽车……”张启文想要往下说，可想到既然没什么事情不是更好，便说，“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对了，等会记得把医药费结一下，你先清醒点，身子很快就能动了。睡了几天一时动不了也正常。”
……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瓶药水输完了，张启文也能下床走动了，虽然头有点疼，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不适的地方。护士让他换下病号服，说他的东西都在椅子上的包里。
张启文盯着那个打了几个补丁的包，与其说是包，其实就是两块破布缝在一起。包里的衣服明显不是自己的，他才不会穿这么土的衣服，可包里放着之前买的那两本书，虽然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张启文还是选择穿上那件有些土的衣服。
“请把医药费结一下。”一个医生走到病房，看着正在换衣服的张启文，又说道，“不好意思”。
“哦，一共多少钱？”张启文问。
医生拿着一张单子，走到张启文面前，说：“这个单间病房每天一百元，你一共住了三天，算三百元，加上各种医药费、检查费、以及服务费，一共是七百五十元。”
“七百五十元，行，马上就给你。”张启文说，他摸了摸自己口袋，又翻了翻包，既没有找到钱，也没有找到手机。
“我明明记得在身上啊，怎么会没有啊。”张启文说。
医生沉默的看着张启文，像是在说快点把钱给我。
“住不起就别来啊，这可是本市前五的私人医院。”后面的护士小声说道。
“谁住不起？你说谁呢？几百块钱也就几天工资，我会给不起你？”张启文说。
医生瞪了护士一眼，转过头来对张启文说：“你也知道，这是私人医院，我们也要吃饭的，这钱还是要给的。”
“我说过不给你们了？”张启文情绪激动起来，“我只是手机和钱包都找不到了，钱不会少给你们一分。”
医生看了一眼手表，说：“这样自然是更好，你尽快想办法，五点之前把钱交给我，现在是三点三十六分。”
“等一下。”张启文叫住了想要走的医生，说：“把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把钱转给你不就行了。”
医生皱了皱眉，像是听不懂一样：“什么手机？楼下第一个房间有电话，你可以打个电话叫你朋友过来帮你付。”
“那谢谢了。”张启文说。
张启文到了楼下那个房间，护士在他身后紧紧盯着他，像是在盯着犯人看似的。可问题很快出现了，张启文发现自己根本打不通电话，他来来回回尝试几十个号码，把所有认识的人的号码打了个遍，可这些号码全都是空号。这时距离五点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张启文彻地的放弃了，他不顾形象的坐在地上，满头都是大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无助的时候。
不出他所料的是，很快那个医生便到了楼下，这次身后还跟前另外两个人。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态度远没有上次好。
医生的脸上挂着机械的笑容问：“怎么样了？”
张启文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的看着地板。
“那就是没钱？”医生收回了笑容，说道，“就快到五点了，给你的时间也够用了吧，你一个人都联系不上吗？”
“联系不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张启文看了一眼医生，面露苦色。
医生叹了口气，“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们只好交给警方处理了。还有，你是不是真的糊涂了，电话号码哪有十一位数的。”
“别这样，给我一点时间，我回家取。”
“你万一跑了怎么办？”
“你跟我去就可以了。”
医生没说什么，走到电话前，按下了报警电话。
“一帮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一个四十岁上下，身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房间，他挂断了电话，看了张启文一眼，说道：“碰到你我倒了八辈子的霉。”
张启文不认识这个人，更让他疑惑的是这个人刚刚说的话，因为自己怎么看也不像个孩子。
“一共多少钱？”男人问道。
“七百五十块钱。”张启文说。
“加上你刚刚打电话的钱，就算八百块钱吧。”医生说。
“打电话也要钱？你也没……”
没等张启文说完话，那男人便打断了他：“这是八百，你点一下。”
医生和护士送他们到了楼下，张启文接过那破包后，看到门口停着一辆桑塔纳轿车，男人打开车门，招呼他上车。
张启文有些奇怪，以他的角度来看很少有这么新的桑塔纳了。他还不知道这是九一年。
张启文坐进了车里，闻到了新车的味道，这更让他奇怪了。
“忘了跟你说了，我叫方怀标。”男人说。
“真是谢谢你啊。”张启文说。
“没啥事，那天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出院前联系我吗？”方怀标说。
“那天？”张启文说，“我好像记不清了，好像是被车撞的，我记得。”
“被车撞？”方怀标大惊，“那天我刚从酒店回家，就看到你被几个年轻人用棒球棒打了几下，我见他们走了以后便送你到最近的医院，那时你神智不清，我还给了你一张明片，让你及时联系我，就在你那两本书中。”
张启文打开包，果然发现书中夹着一张明片。
“对了，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你把我送到城南新区就行了。”张启文说。
“城南新区？”方怀标说，“没听说过有这个地儿，你是不是记错了？城南还是片森林呢。”
“怎么会记错，十几年前就不是森林了，是你记错了吧？”这时，张启文才注意到后视镜中的自己，他发现，镜中的自己完全变了。不，不是变了，而是根本不是一个人。
“我去！”张启文大叫起来，“我怎么变样了？”
“什么变样了？”方怀标说。
张启文凑上前去，看着镜中的自己，说道：“这不是我，我没这么年轻。”又四下看了看车内，不确定的说：“城南是片森林？”
“没错。”
“不可能，除非是我傻了！”张启文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方怀标摇摇头，笑了笑，说：“要不先去我那儿吧，你先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