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开
“嘀_嘀_嘀……”
监护仪单调的响声,像一根生锈的锯条,在死寂的高级病房里来回拉扯着林建国的神经。
每一次拉长音的间隙,都漫长得像是要直接把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却盖不住生命腐朽衰败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他这具即将油尽灯枯的躯壳里透出来。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天花板上冰冷的嵌入式灯带。
光晕在眼前散开,惨白得不带一丝温度。
这里是鹏城最顶级的私立医院,VIP套房。钱可以堆出来地位和享受!
可再多的钱,也填不满心口那个被岁月和悔恨蛀蚀出的巨大空洞。
此刻的林建国就像一截彻底干枯的朽木,孤零零地躺在昂贵却冰冷的病床上,等着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
喉咙里堵着一团灼热的棉絮,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艰难地偏过头,目光空洞地投向巨大的落地窗外。
鹏城的夜空,永远被无数人造的星辰点燃,璀璨得近乎虚假。
那些炫目的霓虹,是财富的勋章,是成功的象征,却也是孤独最刺眼的注脚。
窗外流光溢彩的繁华夜景,像一幕无声的讽刺剧,映照着他此刻深入骨髓的荒芜和冰冷。
没有亲人守在床边,没有一声真切的呼唤。只有冰冷的机器,记录着他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沉沦,同时那浑浊的记忆碎片如同幻灯片般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汗水,滚烫粘稠的汗水,像无数条小虫,顺着晒得脱皮的黝黑脊背蜿蜒而下,混着飞扬的尘土,在皮肤上犁出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南方的烈日悬在头顶,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白炽灯泡,无情地炙烤着这片喧嚣混乱的工地。 震耳欲聋的打桩机轰鸣,钢筋碰撞的刺耳锐响,工头用蹩脚普通话夹杂着粗俗方言的咆哮咒骂…… 所有的噪音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声浪,持续不断地冲击着耳膜,震得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林建国赤裸着精瘦的上身,肩膀上垫着一块早已被汗水浸透、看不出原色的破麻布。 一根碗口粗、带着毛刺的水泥预制梁,正死死地压在他肩头的麻布上。 那沉重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冷压力,透过薄薄的麻布,几乎要碾碎他的肩胛骨,将他的脊椎一寸寸压进脚下的烂泥地里。 每一次迈步,脚上的解放鞋都深陷进混杂着碎石和泥浆的湿滑地面,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拔出来,再踉跄着向前挪动一步。 他咬紧牙关,牙根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汗水流进眼角,带来一阵阵辛辣的刺痛,模糊了视线。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撑住!撑到那边!这一根梁放下,就可以发工资了!这钱,是下个月寄回家的钱,是香兰和两个孩子的指望! 工头骂骂咧咧的声音穿透噪音:“林建国!磨蹭你娘个腿!没吃饭啊?快点!后面还等着呢!” 林建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榨干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腰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扛着那根死沉的梁,又往前猛冲了几步。 肩膀上的皮肉在麻布的摩擦下火辣辣地疼,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到了位置,他几乎是脱力地将预制梁的一端重重砸在支撑点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进泥水里。 他佝偻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吃饭时候, 汗水顺着下巴尖滴落,在脚下的泥浆里砸出一个个小窝,他喘息着,疲惫到麻木的脑海里,终于艰难地浮起一丝微弱的亮光。 那亮光里,是香兰低眉顺眼的脸,是儿子小满、女儿小意那两张瘦小、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他颤抖着、布满厚茧和老茧裂口的手,伸进同样肮脏的裤子口袋深处,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币——那是他刚领到的、还带着体温的血汗钱。 他小心翼翼地把其中最大面额的那几张抽出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全家活下去的唯一火种。 剩下的几张零票,被他塞回口袋深处,那是他接下来一个月在工棚里啃咸菜馒头、喝凉水的活命钱。 工地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离他远去。 他攥着钱,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工地角落那个用破木板钉成的、歪歪扭扭的临时邮局代办点。 他的背影,在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背景里,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碾碎的尘埃。 他掏钱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沾满泥灰的手指笨拙地填着汇款单。收款人:李香兰。地址:岭南省,榕树村。金额栏里,他用力写下那个浸透着汗水和血泪的数字。 ——130元。 “快点!磨蹭啥呢!”邮局代办点后面坐着的胖女人不耐烦地用笔敲着桌子。 林建国赶紧把单子和钱递过去,胖女人瞥了一眼单子,熟练地盖章,把一张薄薄的、绿色的汇款收据撕下来扔给他,像打发一个乞丐。 他紧紧捏住那张绿色的、轻飘飘的纸片,仿佛那是无价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塞进贴身的汗衫口袋里,紧贴着剧烈起伏、汗湿的胸膛。 那薄薄的一张纸,似乎能隔着皮肤,传递给他一点点虚幻的温暖和力量。完成了。钱寄回去了。 香兰能去买点米,或许还能给小满小意买一小块肥肉熬点油星…… 这个念头,像沙漠里一滴微小的甘露,暂时滋润了他那颗被生活榨干、龟裂的心。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故乡的方向,眼神空洞而茫然,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在眼底深处艰难地闪烁,仿佛风中残烛…… 意识猛地被拉回冰冷的病房,如同溺水者骤然浮出水面,肺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引来撕心裂肺的呛咳。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像一把冰锥刺进他的太阳穴。 护士匆匆跑进来,动作专业而冷漠地检查仪器,调整输液管,然后很快又退了出去,留下更深的死寂。 刚才那工地上的灼热、汗水的咸腥、肩膀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感官里,与此刻病房的冰冷形成地狱般的反差。 然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悸动。 那封遗书!香兰的遗书! 意识像失控的野马,再次挣脱现实的束缚,疯狂地冲向那个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深渊…… 那是他记忆中岭南最冷的一个冬天,阴冷刺骨的湿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他刚结束一个工期,拿着比平时厚一些的工钱,心里盘算着给香兰买条厚实点的围巾,给小满小意买双新棉鞋。 怀揣着这点卑微的暖意和期盼,他挤在气味混杂、颠簸得能把人骨头摇散的长途汽车里,熬了一天一夜,终于踏上了通往榕树村的泥泞小路。 离家越近,心却莫名地越慌。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榕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郁。 往常,总有些闲坐的老人或玩耍的孩子,今天却异常冷清。 一种不祥的死寂笼罩着整个村子。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破旧的行李袋在身后沉重地拍打着。 家门口的景象,瞬间将他冻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渣。 那扇熟悉的、破旧的木门敞开着。院子里,没有香兰忙碌的身影,没有小满小意奔跑嬉闹的声音。 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陌生人在走动,神情严肃。 左邻右舍围在院墙外,踮着脚往里张望,脸上交织着惊恐、惋惜和一种令人心寒的麻木。 压低的议论声像无数只毒蜂,嗡嗡地钻进他的耳朵: “唉……造孽啊……” “太狠了,生生把人逼到绝路上……” “香兰多好的人呐……” “两个小的……才那么点大……” “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在灵魂深处炸开!林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行李袋“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他的身体瞬间软掉,像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踉跄着冲进院子,推开挡在身前的人。 堂屋正中的地面上,并排躺着三具小小的身体,盖着刺眼的白布。 白布的边缘,露出几缕枯黄干涩的头发,一只瘦小得只剩下骨头、肤色青紫的小手无力地垂落出来,指尖还微微蜷曲着,仿佛想抓住些什么…… 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林建国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骨撞击的剧痛远不及心口被生生撕裂的万分之一!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怪响,像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鸣,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巨大的悲痛像滔天的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淹没、碾碎! “建国啊……”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隔壁的李阿婆,她颤抖着递过来一张被揉得不成样子、边缘沾着暗褐色污渍的纸条,“香兰……香兰留下的……” 林建国布满老茧、沾满工地泥灰的手,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把纸张展开, 纸上是香兰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力竭,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深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建国: 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爹娘说小满偷吃了建军弟的饼干,是贼骨头,往死里打……孩子哭得背过气去…… 我求他们给孩子看看,娘骂我丧门星,爹拿扁担抽我……小意吓得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 我跪着求了一晚上……借点钱……给孩子抓副药……他们……他们把门锁了…… 建国,我对不住你……我没用,护不住我们的孩子…… 这日子……是熬不到头的苦井……是吃人的地狱…… 我和孩子们……先走了…… 如有下辈子……我不想嫁到你们家来…… 香兰绝笔!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笔凌乱模糊,被大片的、早已干涸变成深褐色的泪痕洇开。 那深褐色的印记,像三张狰狞的嘴,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间最深的绝望和残忍。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冲破林建国痉挛的喉咙,如同受伤孤狼对月泣血的悲鸣,瞬间撕裂了榕树村死寂的冬日长空! 他死死攥着那张浸透了妻子血泪的遗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巨大的悲恸和滔天的悔恨如同两座大山,轰然压下!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无边的血色和黑暗吞噬,天旋地转! 他为什么那么懦弱!为什么只知道埋头苦干,把血汗钱寄回去,却从未真正强硬地保护过自己的妻儿? 为什么一次次容忍爹娘无休止的偏心和对香兰母子的苛待? 是他!是他亲手把香兰和小满小意推进了这无底的深渊! 是他用愚昧的“孝心”,给至亲之人铺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香兰……小满……小意……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啊!!!” 他跪伏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同样冰冷的泥土,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和呜咽,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抽搐。 滚烫的泪水混着额角磕破流下的鲜血,在冰冷的泥地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迹。 那深褐色的泪痕,那绝望的遗言,那三具盖着白布的瘦小身体,如同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最深处,留下永不磨灭的、带着焦糊味的烙印! ———— “嗬……嗬……” 病床上,林建国枯瘦如柴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艰难而痛苦的抽气声。浑浊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地、空洞地瞪着惨白的天花板。 意识在剧烈的痛苦和无边的黑暗中疯狂下坠、沉沦。 前世那蚀骨的悔恨、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无尽的黑暗……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将他层层包裹、吞噬。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滚烫的刀片,切割着早已千疮百孔的肺腑。 耳边监护仪那催命般的“嘀——嘀——”声,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变得急促、尖利! 那声音不再单调,而是扭曲成尖锐的蜂鸣,如同索命的魔音,疯狂地撕扯着他最后的意识。 视野彻底模糊、旋转,被大片大片粘稠、令人窒息的血红色完全覆盖。 香兰绝望的眼神,小满小意青紫的小脸,父母冷漠刻薄的面孔,弟弟林建军那理所当然的嘴脸…… 无数狰狞的碎片在血色中飞舞、碰撞、尖啸! “不……不……” 他残存的意念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充满了不甘、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一次…… 那尖利的蜂鸣声骤然拔高到一个无法承受的极限! “嘀——————————!!!”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长音,如同地狱之门的丧钟,在冰冷的病房里凄厉地、永恒地拉响!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所有的痛苦、悔恨、黑暗……连同那尖锐的长音,都在这一瞬间,被这绝对的寂静彻底吞没。 仿佛时间本身,都在这一刻被冻结、粉碎。 冰冷的黑暗,无边无际,沉重得如同铅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芒,极其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试图唤醒沉寂的意识。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磕在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上。 更强烈的,是身下传来的触感——不是医院病床的柔软,而是一种坚硬、冰冷、带着潮湿土腥气的粗糙! 鼻端萦绕的,不再是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而是…… 一种混合着霉味、稻草腐败气息、泥土腥气和淡淡尿臊味的、极其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复杂味道! 这味道……这味道…… 林建国那被碾碎成齑粉的意识,在这股强烈气味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块,猛地一个激灵!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硬生生地、极其粗暴地将他从无边的死寂和冰冷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两座山。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污浊的毛玻璃。 昏暗的光线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一片黑黢黢、带着明显裂纹和霉斑的泥巴屋顶。 几根歪斜的、同样发黑的木头房梁横亘其上,一根腐朽的稻草,正从梁上晃晃悠悠地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如同锈死轴承般的脖颈。目光所及,是斑驳、粗糙的土坯墙。 墙角堆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破烂杂物。一扇小小的、糊着发黄旧报纸的木格子窗,破了好几个洞,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的黑暗。 没有月光,只有无边的夜色,沉沉地压着。 这里,这里不是医院! 这是哪里?!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寒彻骨的战栗,瞬间席卷了他残破不堪的躯壳! 就在这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中,一阵极其细微、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如同游丝般,带着绝望的颤抖,幽幽地、无比清晰地,从土炕的另一头,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哭声…… 林建国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艰难地、一寸寸地扭过头,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小单薄的背影,正背对着他,蜷缩在土炕冰冷肮脏的角落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 那背影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陌生!熟悉到刻骨铭心,陌生到令人心碎! 而在那啜泣的背影旁边,土炕更靠里的位置,蜷缩着两个更小、更单薄的身影。 他们裹在一床打着无数补丁、又薄又硬的破棉絮里,只露出两张小小的、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 即使在睡梦中,那两张小脸上也写满了不安和惊惶。 其中一个孩子的小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抓着旁边那个啜泣背影的一小片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轰——!!! 仿佛一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闪电,裹挟着前世所有的记忆碎片, ——工地的汗水与尘土,汇款单的绿色,遗书上绝望的字迹,盖着白布的小小身体,父母刻薄的嘴脸…… 所有的一切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灌入林建国一片空白的脑海!剧烈的冲击让他的灵魂都在震颤! 他猛地瞪大双眼,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那啜泣的背影和那两个蜷缩的孩子, 一股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滔天悔恨的洪流,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香兰,小满,小意?这,这是1990年10月3号的清晨? 还有这间,伴随了他后半辈子噩梦的房子!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得残酷! 前辈子,工地放假,他回来过国庆节,放有5天的假。 可是回来没两天,就被偏心的父母催着出去“回来个两天就行了,回城里再找两天的短工做,好赚多几个钱,你弟弟念书需要钱呢……” 就是这一天之后,他跟妻子,儿女永远的天人永隔! 林建国猛地坐起身,动作剧烈得牵扯到后脑勺的钝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后脑勺的痛是被他父亲拿着扁担打了,原因是他想陪着妻儿这几天的假期就回去工地,并不打算去找什么两日短工做……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媳妇李香兰,然后再次扭过头,目光呆滞在另一头。 那两个单薄瘦小的背影蜷缩着,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显得那么的脆弱。 “香…香兰?”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剧烈的颤抖,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的震颤。 那背影猛地一僵!李香兰像是受惊的兔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 晨光之中,林建国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出嫁前曾经清秀温婉的脸庞,此时憔悴得惊人。 眼窝深陷,布满了浓重的青黑,脸颊瘦削得几乎脱了形…… 这个模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建国的心上! 前世香兰临死前,遗书里透出的,不就是这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吗? 他喉咙一哽,巨大的悲恸和悔恨让他几乎窒息。 “建…建国?你…你醒了?” 李香兰的声音细若蚊蚋,她下意识地想往墙角再缩一缩,她怕他。不,应该是讨厌他! 这破屋子,这无望的日子,这随时可能面对家婆的打骂,早已打掉了她对丈夫的爱意和希冀…… 看到这一幕。林建国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揉搓,痛得他无法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