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翻脸、分家
死寂。
堂屋里只剩下粥碗碎裂的余音和粗重的呼吸。
“你……你说什么?!”
王翠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带着破音的颤抖,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反了天了你!林建国!你再说一遍试试?!”
她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建国脸上。
林富贵也猛地站起来,沾着粥渍的裤腿黏答答地贴在腿上,他黑着脸,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林建国,嘴唇哆嗦着:
“混账东西!大清早发什么疯!分家?老子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在这放屁!”
他习惯性地抄起靠在墙边的扁担,想往林建国身上招呼,可对上大儿子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第一次拿着的扁担举起来,竟挥不下去。
林建国像一尊门神,堵在偏屋门口,高大瘦削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晨光,在堂屋泥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根本没看暴怒的父母,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摔碎的碗,扫过王翠花手里还没来得及给出去的钱,最后定格在林建军手上的白面条以及窝着的荷包蛋。
一股混杂着前世血泪的滔天怒火,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在他胸腔里轰然喷发!就是这些理所当然的畜生!一点点榨干了他妻儿的血,磨碎了他们的骨头,把他们逼上了绝路!
“我再说一次,分家!”
林建国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和决绝,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
王翠花彻底炸了,所有刻薄、恶毒像毒汁一样喷涌而出,
“你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翅膀硬了就想飞?没门儿!想分家?除非我死了!”
她猛地扑上来,干瘦的手指带着一股狠劲,就要往林建国脸上挠,“我挠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让你分家!让你分家!”
林建国眼神一厉,不闪不避,就在那指甲即将抓到他脸上的瞬间,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王翠花枯瘦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捏得王翠花“嗷”一声惨叫,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娘!”林建军惊叫一声,想上前。
“滚开!”
林建国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噬人的恶鬼,死死盯住林建军。
那眼神里的冰冷,让林建军浑身一哆嗦,刚迈出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碗“啪嗒”掉在地上。
“啊!杀人了!林建国要杀他老娘了!老头子!建军!你们死人啊!看着这个畜生打我啊!”
王翠花被攥得生疼,又惊又怕,扯着嗓子嚎哭起来,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试图用撒泼引来更多关注。
林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旱烟杆指着林建国:“畜生!松手!那是你娘!你要遭天打雷劈啊!”
“娘?”
林建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刻骨的恨意和嘲讽,
“她眼里,只有林建军一个儿子!我和香兰,还有小满小意,在她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他猛地甩开王翠花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王翠花踉跄着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沾了一身泥灰和粥渍,顿时哭天喊地起来。
林建国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直刺林富贵和林建军:
“我这些年,在外面当牛做马,血汗钱一分不少寄回来!请问是喂了狗了?!”
他指着地上林建军掉的白面,
“看看!你们吃的是什么!我老婆孩子吃的又是什么?刷锅水一样的稀粥!连口咸菜都舍不得多给!小满小意才三岁!身上被你们打的青一块紫一块!你们还是人吗?!”
他的控诉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响。
林富贵被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坐在地上的王翠花哭声一滞,随即更大声地干嚎起来:“天杀的!冤枉死人了!谁打他们了?那是他们自己磕的!小崽子不懂事偷吃建军的东西,不该教训吗?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就知道向着那个丧门星和两个赔钱货……”
“闭嘴!”
林建国猛地一声暴喝,如同虎啸,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双眼赤红,指着偏屋的方向,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丧门星?赔钱货?李香兰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林小满、林小意是我林建国的孩儿!从今往后,谁敢再骂他们一句,动他们一根指头,我跟他拼到底!”
那决绝的话语,让堂屋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林富贵张着嘴,说不出来一个字,王翠花的干嚎也卡在喉咙里,只剩惊恐的抽气。
林建军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建国!大早上的,吵什么呢?隔两里地都听到你们这里了……”
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略显威严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村长林有福披着件旧外套,皱着眉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被吵醒的。
一进门,看到坐在地上撒泼的王翠花,黑着脸的林富贵,煞白着脸的林建军,还有堵在偏屋门口、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戾气的林建国,以及偏屋里传出的小孩子的哭声,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林家老两口偏心眼,磋磨大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在村里也不是啥秘密了。
“有福叔,”林建国看到村长,身上的戾气稍微收敛了一丝,但眼神依旧冰冷如铁,
“您来得正好。给我做个见证。今天,我林建国,要跟这个家,彻底分干净!一刀两断!”
“分家?”
林有福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扫过坐在地上的王翠花,“富贵,翠花,建国说的……是真是假?” “分个屁!” 王翠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指着林建国哭诉: “村长啊!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这个白眼狼,他……他要打死他老娘啊!你看看他把我这手腕子捏的!都青了啊!他就是被那个丧门星迷了心窍,要撇下爹娘自己过好日子去啊!天打雷劈的畜生啊……” 她又开始嚎哭撒泼。 林富贵也黑着脸,瓮声瓮气地帮腔:“村长,不能分!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想分家,就是不孝!是大逆不道!” 林有福听着这颠倒黑白的哭嚎,心里一阵烦躁。转向林建国:“建国,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分家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指着偏屋,声音冷硬: “有福叔,您自己看看。我常年不在家,我老婆孩子在这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的是猪食都不如的稀汤,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破布!我儿子闺女才3岁!身上全是他们打的伤!” 他拉开偏屋那扇破门,门内,李香兰紧紧搂着两个孩子,孩子们脸色惨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小满和小意缩在母亲怀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的泪水,看到门口这会聚集了这么多人,更是吓得把小脸埋进母亲怀里。 林有福的目光扫过李香兰憔悴蜡黄的脸,扫过孩子们身上单薄破旧的衣服,以及小满腿上那刺目的青紫痕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村长……” 李香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只是死死抱着孩子。 “哼!” 林有福重重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林富贵和王翠花,语气带着严厉: “富贵!翠花!你们自己看看!看看建国媳妇和孩子!你们就是这么当公婆,当爷奶的?建国在外头卖命挣钱,你们在家就这么糟践他的老婆孩子?!良心被狗吃了?你们不配做林氏族人……” 林富贵被骂得低下头,吭哧着说不出话。 王翠花却不服,尖声反驳:“村长!你别听他胡说!我们怎么糟践了?家里就这条件!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建军是读书人,身子骨弱,吃点好的怎么了?那两个小崽子……” “够了!” 林有福厉声打断她,脸色铁青,“王翠花!你再满嘴喷粪试试?再敢骂孩子一句,我立马召集全族人员批斗你!信不信?!” 王翠花被村长这前所未有的严厉吓住了,张着嘴,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林建军也是吓得往后缩了缩。 林有福喘了口气,看向一脸决绝的林建国,又看看那凄惶的母子三人,心里有了把秤。 这日子,再这么过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他沉声道:“建国铁了心要分,你们再拦着也没意思。不要说什么规矩,古时候也有父母在,分家也可以,但得说清楚怎么分!我做主,今天就把这事扯清楚!” “不行!不能分!”王翠花还想嚎。 “闭嘴!” 村长林有福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向林富贵,“富贵!你是男人!你说!怎么分?” 林富贵黑着脸,浑浊的眼睛里开始算计起来, “分家可以,但是分什么我说了算。” “村东头那间老屋,分给他!还有河滩边上那一亩沙地,家里的陈米拿走半袋,你们吃着的那些锅碗瓢盆全带走!其他的别想!我还没死,还不到你来惦记!” 这话一出,连林有福都摇摇头! 村东头那间老泥屋?那破地方早就没人住了,屋顶都塌了半边,跟鬼屋似的! 河滩边那亩沙地?那地方连草都长不长,能种啥? 还有陈米?还半袋? 还有破碗烂锅? 这哪里是分家?这跟净身出户也没区别了,可怜建国那孩子啊,赚的钱盖这间砖石房,却连一个房间都得不到!还要往死路上逼…… 不过,这些是家事,林有福虽然同情林建国,但也不好说什么。 他看着林建国,说道。 “建国,你看这……” 林建国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脸的决绝, “就这么分!现在就写协议!协议上要写明,从此以后我和他们家除了法律上的关系,私底下再也没有其他的亲情!” 林建国也无奈,他很想跟他们断的一干二净,但是时代在发展,法律会越来越完善的,他知道将来的法律父母如果到了60岁,是有赡养父母这一方面的。 但,也仅仅是这一点点的义务了,除此之外,他绝不会让他们60岁之前再能贪图到自己的一点点便宜 分家文书不需要经过村委会盖章,所以村长当场写了三张,等签完名字和按上红手印就搞定了。 搞定这些事情,林建国看都没看父母和他弟弟的脸色,转身走进偏屋。 “香兰!快收拾东西!我们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挣脱牢笼的急切和快意。 “哎!” 李香兰应了一声,连忙收拾起东西,她的眼里终于恢复了些许的光亮,整个人也重新焕发了生的希望! 说收拾东西,但也就是两张棉被,几件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衣服…… 林建国拿着一堆的大行李,李香兰则拿一些轻的东西,带着两个孩子跟在他的身后…… 一家四口,就这样带着他们全部的家当,从阴暗的房间里走了出去。 清晨微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猛地灌了他满怀。 脚下,是一条通往村东烂泥屋的、坑洼不平的烂泥路,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而冰冷的空气,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两世的浊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吐尽! 路再烂,屋再破,那也是他林建国自己的家! 他迈开大步,迎着初升的太阳,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