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定,小师妹的婚事基本上也就定了。我先是一种惊喜,然而随后来的就是一阵惶惶不安。我就像是一个被冷落已久的弃儿,突如其来得到了关爱,不知道如何去对待这从天而降的幸运。
大师兄内心的失望可想而知。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狼,看到一块到了嘴边的肉飞走了。师父刚刚宣布完毕,大师兄就离开了,就像是个纸人一样,摇摇晃晃从门口飘了出去。师娘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追出门外。过了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返回来。
师娘说:“没有见到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师父淡淡的说:“随他去吧!”
师娘说:“你考虑清楚了?”
师父面容一凛,把碗重重墩在桌子上,说:“谢家班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妇道人家插嘴啊?”
屋子里的气氛凝固起来,墙上的闹钟滴滴达达,清晰的走着,过了好一会,师父才开口说话:“吃饭吧!”
桌子上这才恢复了热闹,大家开始喝酒吃饭,你一句我一句跟我说话,都是祝福的言语。我木讷的回应着,一颗心越跳越快。始终平静不下来,饭菜吃嘴里,也没有任何味道。
吃饭后,师父遣散众弟子,带几个长辈来到祠堂,师父先是带着我,来到堂屋的神龕前,烧国一炷香。拜过谢家十几位祖宗在灵牌,然后再叫谢家几个长辈一道,来到国那个供奉狮子头在祠堂。
交接仪式很简单,几位长辈在旁边作为见证人,师父在那个狮子头上,刻上了人在名字。我看了看,狮子头上,原本有四个名字,加上我,是第五个。
也就是说,作为谢家班高跷秧歌的传人,在狮子头上刻名,我是第五个了。我的名字刻上去后,本来还有些需要完成,但是师父嫌麻烦,就省略了。
看来他修道的境界又高了一层,不但生活越来越简单,连仪式也能省略,以为没有必要进行那些繁文缛节。
交班仪式一完,我和师父将几位长辈送到门外,再次回到祠堂里时,师父又从箱子里拿出那本家谱,取了笔墨,在我名字的旁边,写了一行字:谢家班第十位班主。
然后把家谱合上。放到箱子里锁好。这一刻,我有些恍惚,我似乎又看到了祖父,他从家谱中走出来,对我开心的笑。
师父说:“好了,我们走吧。”
我问师父:“就这么简单?”
师父说:“你觉得简单?” 我点点头,如此重大的一件事情,师父操办的确实是简单了。以至于我觉得这一切并不真实,就像是在做梦。 师父说:“光写这几个字,确实是简单。就是笔一挥的事。但是找你这个人,我可是花了二十几年的时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确实是想不明白,所有人都是看好大师兄,为什么师父却要选择我?跟大师兄比起来,无论是高跷秧歌技艺,还是管理能力,我都是差一大截。 尤其是人情世故,我就是一张白纸。 师父说:“等你活到我这年纪,你就会明白了。一会儿你去找找你大师兄,找到了好好劝劝他。” 我说:“好的,师父。” “还有,明天回家一趟,跟你母亲、哥哥们商量一下你的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需要的。” 说完,师父背着双手往树林里走去。我幕送一个清瘦的背影,在夜色中,就像是一团云雾,轻快地飘出我的视线,消失在了小路拐弯的地方。 师父走后,我没有回宿舍,我沿水库长堤,走了很长一段路,不知不觉就到了水库南边。在这水岸相接的地方,有一块半月形的草地, 天气好时,经常会有人过来,在草地上撑一把伞,坐下来钓鱼。大师兄不会钓鱼,却也喜欢与谢影一起来这里,两个人一做就是小半天。 我从堤上下来,顺着一条小路,拐弯到了草地上,大师兄果然在。月光很好,这个小镇的夜晚被越来越混杂的灯光污染,我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纯洁的月光了。 水库阔达的水面上,看上去像镀了一层银,大师兄的影子,就掉在这层银上。我走过去,在大师兄身边坐下。我说:“大师兄,没事吧?” 大师兄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没事。”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们就这样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后来大师兄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回去吧,没事。谁让我是你师兄呢?” 这一刻,我心里莫名有些感动。几年的朝夕相处,我和大师兄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关系和情感。 他是我实际上的授业师傅,也是我的师哥。同时又是我高跷秧歌的搭档。可他的性格中又有一些复杂的东西。让我捉摸不定,我有时觉得他离我好近,有时又觉得他离我很远。 中秋节是山东人重要的节日。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东尖山、谢家崴子及周边几个村子的山东人后代就像是一个大家庭一样,联合在一起,他们正在准备一场盛大的长桌宴。 外面很早就热闹起来了。我决定回家一趟,跟母亲和哥哥们吃一顿团圆饭,再商量一下与谢影的婚事。 太阳迟迟升不起来,窗外的晨光很稀薄,放眼望去,辽阔的天际线里,只有此起彼伏的楼房。没有山水和田园了。我禁不住疑惑:城镇化越来力度越大,而我们人类的空间却是越来越小。 起床后,我给大哥打了电话,电话里,大哥十分惊讶,他说万万没有想到,我这个闷葫芦平时不放一个屁,学了几年高跷秧歌,倒真是学点本事,还能弄个老婆回来? 大哥真是一点没有变,一开口,就是一股实用和功利的味道。这些年,我与他交流越来越少了。当然,主要是他不给我与他交流的机会, 每次回家匆匆打个照面,寒暄几句就不见他影子了。这个事业上顺风顺水的人跟师父一样,变得神出鬼没,不过师父是在修行,一步步远离红尘,而大哥却是一头扎进入到世俗里。 在电话里,我与大哥约好,他开车来接我。大哥这几年发财,鸟枪换炮,多年的飞鸽牌自行车换成奥迪车了。因为这一天过节,师弟们都回家了,我没有晨练,就走了一段路,离开了谢家崴子。 到了几个小村庄的交界处,出现了一个村民健身广场,广场舞台两边,搭了黄绿两个颜色的大棚,棚子里,是由一百张桌子集合成的长桌宴席。 围着长桌摆放了很多的凳子,我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来,等着大哥的小轿车从家里开过来。 坐了一会,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向我靠近。我回头一看,是谢影。 应该是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好,她眼袋下垂,脸色透露了一股憔悴。她走到我身边,我拉过一个凳子,让她坐下。但是她没有坐,而是站在那里,两个手搓来搓去,显得有些不自然。 她说:“二师哥,给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与她四目相对时,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有订亲时,我与她还可以坦然面对,一定亲,我却不敢从容面对她了。 谢影也是一张羞红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吞吞吐吐说不出来。但是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二师哥,你不要答应父亲提的这门亲事,好不好?” “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原因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的是大师兄。” 啊!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向我迎头浇了过来。我的心一紧,感觉一个人就像是失重一样,先是被一股力量甩上云端,然后又从云端坠下来一下子到了谷底。 我坐在那里,脑袋瓜子嗡嗡作响。思想乱成了一团。失望、不甘、愤怒、绝望等等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心里反复冲撞。 等到这一阵子混乱过去以后,我的脑袋瓜子渐渐清醒了,我才知道,小师妹提醒了我,她说的是真是那么回事,人家两个人卿卿我我多少年了,我对她的好感,只是单方面的。 再说我对她好感只是一阵子,过去以后就风轻云淡了。哪里能与大师兄相比?大师兄高大、帅气,自然比我更讨小师妹喜欢。我想与小师妹结婚,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