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询问了中央电视台录像的事。原来,中央电视台不是专门来直播的,这位大连老板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原因是:央视科技部要做一期东北高跷秧歌的节目,请东北地方台提供资料。市电视台知道了我们的演出消息,就反馈给了央视科技部。
科技部当时特别忙,没有人力前来录制,就委托正在东北地区采访的新闻部同行前来帮助录制,这就造成了中央电视台为谢家班录像的舆论。
事后,我曾经反复观看过这次表演的录像资料,自己也被自己的那条男女合体的鱼儿惊艳到了。在这个现代化的舞台上,这只神奇的鱼儿腾转跳跃、忽开忽和,伸缩无定,如行云流水,变化多端,活而不乱。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我此生最成功的一次表演。
遗憾的是,那位在舞台上与我表演配合默契的师妹,对于我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热情。我们共同看了表演录像资料后,她只是感慨了一句:“你的肩膀怎么那么宽阔呢?我站在那上面,简直是如履平地……”
接下来,她仔细地抚摸了我的肩膀,喃喃地,又好似一语双关的说道:“你这只肩膀,可以让我站上一辈子么?”
这时的我,突然间想起了她与大师兄平时卿卿我我的关系,不由得回答说:“你……还是做我的嫂子吧!”她听到这里,什么也没有说,瞅瞅我,走开了。
从那以后,谢家班突然火了起来。这恐怕是师父也没有想到的事。工业园演出成功以后,经常有人找上门来,有的是邀请演出,有的则是拜师学艺。
他们都是从更远、更偏僻的大山里来的务工人员。师父当然不会轻易收徒,但是也没有将他们的学艺之路堵死,
真有兴趣的,可以在一旁跟着学。从此以后,谢家班的大门毫无障碍地向外地人敞开了。练习场上除了我和大师兄,又多了许多外来的面孔。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是充满了朝气,透露着一种对未知事物的饥渴。
学徒多了,表演班子也就容易搭建起来。谢家班在人才补给上恢复了元气。大师兄是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那次演出成功让他看到了市场商机。 在东尖山及周边小镇上,大大小小的公司开张,都是要举行开业典礼,大到中小型晚会,小到剪彩仪式,这些活动为高跷秧歌提供了广阔的舞台。 由此,大师兄向师傅建议:如果谢家班要发展,高跷秧歌要发展,咱们就得走向市场。师傅没有明确答应,但是基本上默许了。 也许是他早有此意,这时嘴上不说。我说过,师父不是顽固不化的人,在他心里,高跷秧歌的传承和发展,比老祖宗的规矩更重要。 大师兄也是不负众望,很快就将市场打开了。此后的一年里,我与大师兄成了谢家班的两个顶梁柱,一天到晚忙的团团转。 我负责班子的培训,接替了以前大师兄的工作,唯一的区别是,我的手里没有鞭子,就是有,也用不上。 我没有大师兄那种杀伐决断的本领,对于这些小师弟,我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大师兄主要负责对外事务,他为人圆滑,能说会道,谢家班的演出、报价,都是由他一手操办。 师父本来是潇洒之人,有了大师兄的管理,他轻松多了,索性什么事都不管,动不动就跑到千山道观去,一住就是几个月。 作为谢家班的班主,游手好闲的师父显然是不称职的,相比之下,大师兄更像是班主。当然,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说,早晚有一天,他要代替师父,接管谢家班。大师兄这么说自然有他的底气,作为师父的**人,他所有条件都是具备的,就差娶小师妹这一关了。 当然,这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师父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娶了小师妹,入赘谢家,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谢家崴子的传人了。 我知道,这一切,对于大师兄,只是时间问题,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与谢影之间,是越来越亲密了,成天出双入对的,怎么看都是两口子,所以,那次师妹对我表白,我才理智的回避了她。 初到谢家崴子,我对这位小师妹是很有好感的,可是,看到大师兄与她那么亲密,去就把这份好感抑制住了。我自己心里有数:无论是外貌还是谈吐,我已远不如大师兄优秀。 后来我痴迷武术,大概也是想把注意力从小师妹的身上转移。幸亏我做到了这一点。对于大师兄,我只有祝福。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完全配得上小师妹。 这一年,在他的管理下,谢家班顺风顺水,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古老的高跷秧歌世家也确实到了新旧交替的时刻。毕竟,这里是凤凰山风景区,一天不进取,就跟不上这个地区潮流的变化。 一转眼,我到了十九岁,在东尖山已经过了四年了。这年中秋节,谢家班去一次大连开发区,参加一家大型公司为庆祝上市而举办的庆典。 活动从早到晚,持续了整整一天。谢家班也连续表演了三场,反响非常好,有一家演艺公司负责人当场找到大师兄,要与谢家班合作,签一份长期合同。 没想到大师兄一口拒绝了,说一碗面不能入两家的锅。我有些诧异,如此重要的事情,大师兄没有征求师父的意见就擅自做了决定。看来,他是把自己当成班主了。 回来的路上,在大巴车里,大师兄与我坐最后一排。忙了一天,我有点困。把头仰在靠背上,想睡一会。还没睡着,大师兄推了推我,头向我靠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的告诉我: “十六师弟,给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和小师妹马上就要订亲了。” 说完,他脸上飞起一片酡红。 我愣了愣,顿时睡意全无。尽管我对于小师妹,我的心里早已经放弃了,但是回想起我初到谢家崴子那段时光,那个坐榕树下盈盈浅笑的女孩儿,还是让我有些失落。 胸腔里就像是被谁掏了一把,空荡荡的。我眼前不断闪过谢影的面容,与几年前相比,如今的小师妹,就像是一颗到了秋天的果实,已经成熟多了,脸上少了几分羞涩,多了一份落落大方,看上去是越发漂亮。 我说:“祝贺你。” 大师兄说:“谢谢。” 看得出来,大师兄很亢奋,尽管他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是心里的喜悦是隐藏不住的,要不然也不会迫不及待跟我分享这一喜讯。 下车以后,他走起路来都有点飘,就像是喝醉了。我的这位大师兄,虽然有些本事,但是未免还是锋芒毕露了点儿,跟我那个老成持重的大哥比,他显得太年轻了。 回到谢家崴子,师父在家。这让我有些意外。自从大师兄接替谢家班的事务后,师父已经成为一个甩手掌柜,常年行踪不定, 可以说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他来决定,我们这些弟子说很难见到他的。这次回来,一定是为小女儿谢影的亲事。 怪不得大师兄在大巴车上,会跟我提到他与小师妹的事。这个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的人,嗅觉一向比我灵敏。师父应该是刚刚到家不久,看上去风尘仆仆,整个人又消瘦了许多。 一身素色道袍昭在身上,被风吹着抖个不停。见到我们这些昔日的弟子,也不说话,匆匆打个照面,就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晚饭的时候,师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把我和大师兄,以及几名重要的弟子叫到家里吃饭,在场的还有几位谢家崴子的几位长辈,以及谢影和师娘。 师娘和谢影没有上桌,坐在一旁,埋头忙碌着。靠前的一张长桌上,摆放着一些床单被褥,以及枕套枕巾一类的婚庆用品,将屋子里映的红彤彤的,透露着一股喜气。 开饭之前,师父先把碗里的酒斟满,也不敬大家,自己咕嘟咕嘟就喝了一大碗。然后接着酒劲,站起来说了一达通话: “本人才疏学浅,接过谢家班几十年,虽然无功,好在也没有大的过失。总是将高跷秧歌传承下来了。作为谢氏子孙,谢家崴子高跷秧歌的传人,我要责任把高跷秧歌发扬光大,但是无奈已经志不在此, “这些年痴迷于修道,荒废了职业。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为了不辱没先祖,谢家班该更新换代了,在这里,我恳请在座的各位长辈,以及谢家班的弟子一同作证——今天晚上,谢家班将要=有新的**人了。”说到这里,师父定了定神。 大师兄精神一振,马上挺直了身子。那样子,就像是一颗生机勃勃的禾苗等待从天而降的甘霖。师父的目光,也如愿以偿地落到了大师兄的脸上, 大师兄把身子挺得更直了,隔着几米远,我都能够看出,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可是,师父的目光只在大师兄脸上停了一会儿,就滑了过来,落到我的脸上。师父突然说:“德馨,吃完饭后,你跟我去祠堂。” 我脑袋瓜子嗡一声响起来。师父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我只看到大师兄就像是被谁打了似的,晃了一下,那张脸一瞬间僵住,变成了惨白色, 挺得笔直的身体也松掉了,腰突然间弯了下来,手里的碗当一声倒在地上。饭菜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师父的意思再也清楚不过,在这样的时刻,他让谁去祠堂,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就是谢家班的**人。 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是感到师傅意外。师娘和谢影也愣住了,我看不出他们是喜悦,还是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