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师父那天,我起得很早,天色尚未亮透,就被一双大手从被窝里拎出来,睁眼便看到大哥站到床前,一脸严肃。
大哥郑重叮嘱我,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以后要养成早起的习惯了。
说完,他将我的衣服扔在床头,“赶紧穿上起床。”大哥说着,转身出了房间。
我看了看窗外,小村还在沉睡,浅灰色的天幕上,点缀了几颗稀疏的星星。
大哥的脚步声穿过堂屋,拐进了后面小院,混入一片忙碌的叮当声中,我听出来,母亲已经为我准备早餐了。
我们家里兄弟四人,因为父亲去世早,几个男人都要早日寻找自己的生计。
我大哥早熟,对于农村的活计早已是烂熟于心,结婚生子的他虽然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错。
但是,作为长子,他还要替母亲分担生活的压力,其中最重要的事就是为几个弟弟谋划未来。
为这,二哥、三个早就分别学了木匠、瓦匠手艺,已经赚钱养家了。
只有我,因为年纪小,还读初中二年级,但是,看到我的考试成绩总是不前不后;
似乎不是考北大、清华的料,大哥就为我早做打算,让我退学去邻村拜师去学高跷秧歌技艺。
高跷秧歌是东北民间的娱乐方式。一般都是过年过节或者是进行大型庆祝仪式的表演活动。
说起来,这种东北秧歌,本来是我们老祖宗闯关东时从老家带来的。
其中经过我祖父的发展,原来的地秧歌就变成了高跷秧歌。人们说,本地的秧歌都是来自于我们王家老祖宗的真传。
而高跷秧歌则是我祖父在老祖宗地秧歌的基础上逐渐发扬光大的一个现代秧歌新品种。
可惜的是,我父亲去世早,老祖宗的秧歌、包括祖父的高跷秧歌都没有在他的手里继承下来。
现在活跃在当地的几个秧歌队,都是我祖父的徒弟们组成的班子。
每逢过年过节他们的高跷秧歌队出道表演,总要先到我们的村子里免费表演一场,意思是对自己的恩师、我的祖父行致敬之礼。
但是,尽管这样,人们也依然怀念我祖父原汁原味的那些表演方式。
他们觉得我们王家后代没有人继承祖父的技艺是天大的遗憾。
也许是民间这样的感慨太多了,我母亲和大哥就觉得我们王家应该有一个人去学一下高跷秧歌技艺,这样才不辱祖宗的使命。
再加上最近省里市里县里都在抓非物质文化传承人队伍建设,文化部门领导几次到我们家了解王家高跷技艺的创建情况。
我母亲与大哥愈发觉得,如果我们这一代没有人学会高跷秧歌这一门技艺,果真就愧对先人了。于是,我被指定为高跷秧歌的学习者,就有了一种崇高和责任。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影响我未来的人生?会不会影响了我的的学业导致一生碌碌无为?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吃了早饭,天已经亮了。小村出现了清晰的轮廓。在我们村西边,紧靠凤凰山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几个工地。
几十台打桩机轰隆隆响着,一下下砸进地下深处。空气中扬起迷蒙的灰尘。
自从凤凰山被列为国家旅游优秀景区,这些年,我们村子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房子被拆,公路重建。
河流改道,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厂房拔地而起,让小村庄不断长高。
同时,也让原来的小村庄复杂和拥挤。我记忆中熟悉的的那些场景,被逐渐消解。
以前的农田变成了工业园,乡间小路变成了错综复杂的街道。我在小村庄生活了十几年,可是如今走在街上,经常一转身就找不到路。
对此,我和所有小村庄的人一样,既兴奋,又忧虑。兴奋的是,我们每天都可以看到不一样的小村庄;
忧虑的是,几百年的平静生活被打散了,谁也无法知道,明天的小村庄会是什么样子,我们的明天又会是怎么样?
母亲把行李打好了包,送我和大哥去村口。前一天晚上,大哥把新买的一辆飞鸽牌自行车停在了村口,说是散掉新车的漆味儿,实则是为了显摆。
我们小村庄,虽然比以前富裕了很多,但是买名牌新自行车的还是不多。觉得钱放到口袋里比较安全,但是我大哥不这么想,他说挣钱就是花的,不花出去就是纸。
从家里到乡村口,很短一段路程,却似乎走了很长时间。一路上,母亲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她总是那么沉默。
也许在母亲心里,她的一生就应该这么隐忍:有夫从夫,无夫从子。
否则就不足以体现大户人家儿媳妇的端庄和贤良。到了村口,大哥从母亲手中拿过行李包,捆在自行车货架一侧,对母亲说:“娘回吧!”
母亲点点头,转身往家里走。大哥骑上车,双手把住自行车把,像骑士那样昂首挺胸,双脚使劲一登,驶离了村口。
自行车经过一个转角,上了通往邻村的公路,拐弯的一瞬间,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母亲正在家门口,两道目光恋恋不舍。
就像两道绳索那样栓着正在离去的我和大哥。见我回头,母亲似乎有些慌了,赶紧背身过去,仓促的躲避着我的目光。
她转身的一瞬间,提起衣袖,抹了一眼脸上的泪水,这个细微的动作,差一点让我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我想,面对离别,我们对母亲好身后的家总是难分难舍。
自行车绕着凤凰山跑了半个圈,约莫两个小时以后,到了凤凰山另一边。
太阳已经升高了,自行车下了一道长坡,一座小镇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现出来,这就是东尖山了。
比起我们小村庄来,这里的开发速度似乎是更加快些,已经看不到几块农田了。
遍地的厂房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座座工业园区的雏形。大哥把自行车拐上水库边上的一条公路,顺着水库弯行,经过几个村子,下到底,再拐弯,就到了谢家崴子。
师父的家有点偏,一栋老式平房,在村子边上一个靠山的角落里。
房子不大,正中间是堂屋,堂屋两侧各有两间偏房。如此看来,这个有名的高跷传人世家,靠着我家祖传的技艺,并没有获得与名气相匹配的财富,甚至略显寒酸。
屋前倒是很宽阔,有块很大的水泥坪,中间摆着几对石锁,一个兵器架。这就是谢家班的练功场了。
两棵上百年树龄的柞蚕树,像两把巨伞,撑在练功场的两侧,将阳光遮住,粗大的枝干上,细密的树枝大哥的像帘子一样垂挂下来。
大哥把自行车停在柞蚕树底下,下了车,带我走进堂屋。屋子里有些暗,大白天也亮着两盏大红灯笼。
一名四十开外的男人,披着一头长发,正襟坐在一把红木椅上。
十几名身着劲装的青少年分列在他两旁,身高参差不齐,双手交叠着放在背后,规规矩矩地站着。
这些都是他的弟子,看上去年纪与我相仿。那时是夏天,穿堂风从门外进来,将他散落到额前的长发吹起,露出一张被山风吹黑了的脸。
这让我多少有些失望。我没有料到,母亲和大哥敬重有加的就是这样一个相貌平平的人,与我想象中的一代宗师实在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快过去,拜师父。”大哥把声音压得很低,就像一位地下工作者,在向我传递某种神秘的暗语。
我不知大哥为何如此恭谨。这些年,因为有农村种田技术的支撑,大哥在村子里的地位越来越高。
三年前,他通过选举,当上了村里的支书,从此一呼百应,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可到了这位谢氏高跷秧歌的传人面前,却显得如此的谨小慎微。
见我愣住不动,大哥斜我一眼,捅捅我的胳膊,说:“快去。”
我犹豫着,走到师父跟前。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就像在审视一个犯人。又是一阵穿堂风过来,悬在他头顶的那大红灯笼晃了晃。 满屋子的红光摇荡着,像水一样往四周散开。随着灯光的晃动,他身边那些弟子的影子在地上跳跃、弯曲。 他的身后,有一个陈旧的木头架子,上面依次插放着十八般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等。 有些兵器开过刃了,幽幽地闪着一层冷光。兵器架的旁边是个神龛,一尊红脸的关公站在上面,手持大刀,似乎在镇守着什么。 神龛前方有张老式方桌,上面摆着一个色彩斑斓的狮子头,双目圆睁,跃跃欲试。 应该是祖父对狮子道具的那份情感,通过一条血缘的通道,传递到了我身上。 这一瞬间,我被这个狮子头吸引住了,脑子里出现了一只狮子在人们舞动下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情景。我走到师父跟前,就要下跪。 “先不忙着跪,得看祖师爷是否赏饭。”他的一只手伸过来,托住我的胳膊。我又看了他一眼。 我这位未来的师父,在我眼中已经披上了一层光芒,清瘦的脸上棱角分明,就像用刀子雕过一般。 他的身材并不高,却显示出一种精干的气质,就像个质地良好的架子。 稳稳地挑着一套玄色练功服。他手上的力量出奇的大,就那么一托,我丝毫都无法动弹。 “胳膊展开。”他说。 我往后退了几步,将两只胳膊举起来,往两边展平。 “转两圈。” 我转了两圈。 “踢两下腿。” 我又踢了两下腿。 “跳两下。” 我双脚并拢,在原地跳了两下。 “条件还不错,好了,行礼吧。”他转过头去,叫了一声。从左侧的偏房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女孩托着酒具盘,从门帘中闪出来,走到我跟前。我看了看,很秀气的一张脸。 还没有完全长开,但模样中已经有几分端庄之气。我顿时有些羞涩,呆呆地站着,忘了去拿酒杯。 大哥又捅了一下我的胳膊,朝我使个眼色。我回过神来,赶紧从酒具盘上拿起一杯酒,双手端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师父面前。 他接过去,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将酒杯放回了盘子。耳边传来“当”的一响。 那是酒杯落在盘上的声音,格外的清脆,仿佛一种斩钉截铁的承诺。大哥脸上的表情立马松弛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