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有两个女儿,大的叫谢清,已经出嫁,婆家在龙华,离东尖山不远,却也很少回来。山东人的习俗,女儿嫁出去之后,就很少回娘家了,还真有点像泼出去的水。
小女儿叫谢影,跟我同龄,是我们所有人的小师妹。姐妹俩的名字,来源于苏东坡的一句词:“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这可以证明,我师傅是个有文化的人,并非一介武夫,不然绝无可能想出这么雅致的名字。
相比之下,我的名字就差多了,因为大哥名字叫王文中,大哥就将文华这个名字拿过来,变成了我的名字——王文华。大哥真是太草率了。
然而,大哥虽然没什么文化,却能言善辩,八面玲珑。师父倒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我甚至一度有过迷茫,认为他作为我的师父,是不称职的。我到谢家崴子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但没有教过我一招半式,甚至连交流也很少。
每天早晨,我扎着马步,师父则在不远处,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姿势,就像棵树一样,沉默着倒栽在地上。
如果不是他会呼吸,我还真会以为他就是棵树。不仅仅我,跟别的弟子师父也是很少说话的。
我想,像师父这样的人物也许都喜欢以沉默来保持他们的威严。在我心里,不喜欢说话的人往往比心直口快的人更让人敬畏。
后来时间一长,我慢慢理解了师父两字的含义。师者,授业解惑也。在授业方面,大师兄显然更加合适。
学艺初期,是需要严厉鞭策的,师父常年修道,把自己修成了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对弟子下不去手,他负责的,是为弟子们解惑。
师父正儿八经地跟我说话,是我到谢家崴子一个月之后。那天早功结束了,师父把我叫到跟前,让我转过身,给他看看背上的鞭痕。
这种突如其来的关爱,竟让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我转过身,背向着他。师父撩起衣服,看了一眼。大概是伤痕过于密集,师父也有些惊讶,嘟囔了一声:“我丢。”
可惊讶归惊讶,师父却并没有责怪大师兄的意思。他告诉我,新入门的弟子,都是要过这一关的,之所以打我,是觉得我还是一个可造之材,现在算好的了,以前他们那代人学艺时,动不动就脱了裤子,被师父摁在板凳上打。
“受些皮肉之苦,也是好事,能让你记住从艺之路的艰难,艺人端的是一碗江湖饭,每一步都不是坦途,多吃些苦头,以后在外闯荡的时候,就可以少栽些跟头。”说完之后,师父把我的衣服放下来,将伤痕遮住,问我:“苦吗?”
我摇摇头:“不苦。”
我确实也没觉得有多苦。痛是真的,毕竟我是凡胎肉身,大师兄对我的体罚又从来都不曾手软过。
但有的时候,痛和苦之间,并没有那么紧密的关联,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如此奇特的感悟。
要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以前在学校时,老师一点点轻微的体罚,我都会觉得承受不了。
可进了谢家班之后,面对大师兄的鞭子,我却并没有多少畏惧。我往柞蚕树底下看了一眼。
阿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芹菜,正在熟练地择去一些叶子。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她侧向一边,脸上泛着一层纯净的光亮。我心想,这也许就是我变得坚强的原因。
对我的回答,师父是满意的。他点了点头,说你这孩子还不错,像是我们谢家的人。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去。过了一会,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药水。
“把衣服脱下来。”他说。
我把上衣脱掉,放在手里。师父拿了根医用棉签,蘸上药水,在我背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一丝凉意升起来,沿着肌肤扩散。这是谢家祖传的跌打损伤药。高跷秧歌表演是一整套班子之间的配合,除了踩高跷之外,武术套路也得跟上,耍刀弄枪的,伤筋动骨不可避免。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这个有着多年传承的高跷秧歌世家,在跌打损伤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不亚于任何名医。
他们研制出来的药水,效果立竿见影,涂上之后,我背上的疼痛顿时减轻了许多。
我问师父:“这马步得扎到什么时候?”
师父看我一眼:“你不想扎了?”
我把衣服穿上,没说话,答案却写在脸上。我算了一下,从拜师那天起,我进谢家班也有一个月了。
在大师兄勤勤恳恳的鞭打下,我每天早晚两次练功,一个月的时间,就学了一个如此简单的动作,这未免得不偿失。
我至少也应该像其他师兄一样,学会一些武术套路,而不是像个木桩一样,杵在地上。
师父说:“你看看那里。”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蓝色的晨光中,高高的吊臂朝天举着,几栋被绿色防护网包围着的楼房,正沉默地往空中生长。
这座名叫东尖山的小镇一天比一天热闹了,小镇上的楼房也是越建越高,建筑工人站在上面,就像些蚂蚁。
但师父决不是为了让我看那些楼房。我明白他的意思。上学时老师就常说,万丈高楼平地起,任何事情,只有基础打稳了,才能学得扎实。
师父说:“你扎个马步,让我看看。”
我活动了一下手脚,气沉丹田,扎了下来。两脚刚抓稳地面,师父突然从后面踹了我一脚,我双膝一软,马步立即松掉了。
师父接着又是一脚,我朝前扑去,嘴巴差一点就啃到地上。 师父说:“就你这样,再扎一年,也不能叫马步。” 我爬起来,拍去手上的尘土。师父告诉我,扎马步不能只用蛮力,最重要的是用心,心稳了,脚底下才能扎稳。 为了让我领会,师父给我做了一次示范。他调整呼吸,起了个势,身子突然一矮,一个马步猛地扎了下去。 一瞬间,我发现他身上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这位因修道而经常辟谷,把自己弄得仙风道骨的人,突然间就变成了一座铁塔,牢牢地长在了地上。 “来,你从后面踢我一脚试试。”师父说。 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我毕竟是山东后人。山东人有着太多的优良传统,比如耕读传家,尊师重教。 我还未上学之前,就已经熟读《三字经》和《弟子规》了,再加上大哥的言传身教,在长辈面前,我向来都是恭恭敬敬。 师父说:“我让你踢,你就只管踢,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练功的时候,别把我当师父。” 我走到师父身后,犹豫了一会儿,才敢抬起脚来,尝试着踢了一脚。一碰到他,我的腿立即就软了,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 师父却是稳稳地扎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回过头来横我一眼,皱起眉头说:“没吃饭吗?这点力气,还不如阿影。” 这话让我血气上涌。我后退几步,一个助跑,使尽全身力气,朝他踢去。我以为师父即便不摔倒,至少也得往前踉跄几步。 可结果却是,我脚底下一震,就像踢到一根柱子,身体被弹了回来。再看师父,仍然稳稳地扎在那里,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师父双腿一并,收势起身,说:“这就叫马步。” 这位谢氏高跷秧歌的传人,确实有着异于常人的本事。他随意的一次示范,让我从中得到的启示和鼓舞,竟比大师兄教我一个月还要有效,我立即心服口服了。 我下定决心,迟早有一天,也要像师父一样,把自己扎成一座塔。 有时,师傅会把弟子们叫到一起,讲讲山东秧歌或者是高跷秧歌的历史。这个沉默寡言的人,一旦说起这个历史来,总是口若悬河,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毕竟是进入过皇宫的艺术,师傅有骄傲的资本。尽管他嘴里不说,但是脸上的骄傲,我们是看得出来的。 师傅告诉我们,我祖父把山东的秧歌发展成高跷秧歌,特别是他发明了特别高的长高跷秧歌表演,是秧歌历史上登峰造极的贡献。 但是,秧歌不光是表演,作为一个秧歌表演艺人,除了精通十八班武艺,还得通晓诸子百家,熟知天文地理,多少年来,谢家秧歌都是讲究文武兼修的。 这就是我祖父把谢家徒弟作为高跷秧歌第一传人的原因。所以,师傅希望我们有时间能多读读书,这样才能更深入了解高跷秧歌。 正式读书我是绝无可能了。但是深入了解高跷秧歌历史我还是愿意的。师傅家里有很多这方面的书和资料。 都是我祖父或者是谢家祖上传下来的。闲着无聊时,我就去师娘那里借来翻一翻。 慢慢的,我也悟出了一些门道。这项古老的艺术之所以能够流传下来 是因为在简单的秧歌表演之外,还有一种无形的东西,贯穿在谢家高跷秧歌之中,那就是师傅所说的文化。 事实上,不仅仅高跷秧歌如此,各行各业的艺人到了最后,拼得都是文化。 这时我就想起来大哥对于高跷秧歌的看法,他曾经说过,我们小村庄的高跷秧歌,只能算是江湖杂耍,而谢家的高跷秧歌才能算得上名门正宗。 我们的祖父是靠自己的高跷表演起家,在表演上高人一筹才获得了高跷秧歌传人的称号,人家谢家却是先讲究读书,在读书基础上再学习武功,最后才是表演。 所以,谢家在讲究读书练武方面,肯定是强于我们王家的,这就是多年来,谢家尊重王家,王家更尊重谢家的原因。 的确,大哥所言非虚,我们小村庄那种看上去热闹,实则空泛的高跷秧歌,明显缺乏基础和底蕴的支撑。 学习起来,自然也完全不同。譬如,我们小村庄,学习高跷秧歌是没有门槛的,你只要有勇气踩到高跷上去,学会几个动作,就可以上场扭一扭, 但是,在谢家崴子这里,就连一个简单的马步,学起来也像是人生中的一次长跑。谢家的高跷秧歌,实际上与真正的武术无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