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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落是残缺的弧线

现代世界的构成 小鱼人 3532 2025-12-23 22:26

  

日头蛋黄般斜斜挂在南赡部州的云丛里,构成衣申山每天都不重样的日落,同样垂暮的还有山下的陈江流,他僵而不死的眼皮底下,是无数的日子在他半月形的斧子下被削得越来越小。

  

陈江流是个大木匠,从他腰上并非等闲的斧子和背上的锯子就知道,不同于只会在细木头上凿刨、弄点桌椅板凳的小木匠,这是一个精于榫卯、能立柱建屋、起万丈高楼的大木匠,大到他自己也看不清,因为手里的墨斗怎么也描不出自己手艺的边界,以及夕阳下自己瘦长的影子。

  

青年时代想接个大活儿的梦到现在越加清晰,要建个能让他流芳百世的大房子,其结构之精巧,造型之奇特,世间独有,玉帝见了赖着不想走,王母来了就要宽衣就寝。

  

具体怎么精巧如何奇特,陈江流心里也还没个构思,他坚信,凭他的手艺,接到那活儿时,一定如马到山前路到桥头,一切流水般顺顺利利,搭搭建建,南赡部州第一木匠的,第一大木匠的本事就会完整且完美地呈现出来。他就是为那桩姗姗来迟的大活儿而生而长的。

  

也注定为等待那活儿老了,现在还没接到那活儿,就在衣申山和号山之间接点活计,小露几手,让那些埋头积德的乡下人见识见识他的匠心独妙。

  

想到这里,他感觉山里的树木都比他矮了半截,唯他承受着山风的吹拂,陈江流是见过世面的,知道伟岸这个词,他觉得他现在就是这个词本身。即使三天没吃饱饭了,此时腹中空空,饿得腰直不起来,却也不减一个伟大工匠的气质。

  

  

他并不知道伟大这个词,山里呼呼的风声,开始在他空洞的腹中回响。

  

要不是养着那两个白眼狼,他岂会饿成这样?

  

可见不是陈江流的本事不够高明,而是他家里的白眼狼们太过狡猾,奸懒馋滑,无利不起早,和他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真是有损他伟岸的光辉,好在光辉之大,少那么一两点也不显得黯淡。

  

今天没活干,陈江流也别着斧子背上锯子,到山里来转转,和乡亲们走动走动,哪怕是在路边或村口抽别人一袋旱烟也好啊,不能让乡亲们忘了在南赡部州能使斧子锯子两条腿走路的人还有他陈江流一个,更重要的是提醒乡亲们,他收费最公道。

  

衣申山里的人都没出山过,不知道山外还有个号山,不知道两座山间还有个更大的存在叫南赡部州,山民们的思维比较窄,收费最公道在他们的心里就是收费最低,同时生活也教会了他们便宜没好货这个道理。

  

从山上下来,要过河,正好和老谷聊聊,整座山唯一能懂得陈江流手艺的就是老谷。

  

每逢他带领老谷在岁月长河的上游领略他年轻时代一件件杰作时,只有老谷呵呵点头,表示不能再更多地赞同。

  

当然在闲聊中谈及狗嘴里的骨头比狗肉香时,老谷也是这副不能再更多地赞同的模样。不然狗怎么会叼着骨头不放而不肯咬自己一口呢?陈江流补充的问句让孔夫子听了都只能做老谷这副表情。

  

老谷常年住在船上,以船为家,自称船家。

  

船家老谷就是这里所有会说话的嘴巴对他的称呼,偶尔有人用“老不死”这样的爱称呼他渡船过来时,他也是那副撇着嘴呵呵笑不能再更多赞同别人的表情。

  

  

老谷的船怀春般靠了岸,每一双有脚的腿都可以免费踏上去,船不舍地向枯松江江心使去时,带嘴巴出门的腿脚们都会陈赞老谷是个好人,或者是个老好人,表示他的好是经过了时间考验的,下了老谷的船后,就会有始有终地啐一口,骂道:“老傻子一个,你们看到他那呵呵傻样没?”

  

陈江流上了老谷的船,没有客套称赞他的心地,因为伟岸木匠陈江流认为,当面夸人的好都是假的,只不过是表示自己的教养而已。

  

他一把捞过老谷靠在船舷上的旱烟,巴滋巴滋抽吸起来,像刚上岸还没来得及死的鱼嘴巴。

  

嘴巴是人身上最勤快的器官,“那两个小兔崽子把我烟杆都卖了,忘恩负义!老谷你知不知道我收留这两个白眼狼是积了多少德你知不知道?每天得吃我多少东西你知不知道?”

  

老谷不知道,呵呵笑着摇头,手里的桨在水里翻来翻去,像要在江里舀出点能养人的吃食,但每一次抬桨都落空,他信心满满地又把桨压到水里去再不出所料地抬上来。

  

“养牛的吉多和老寡妇好上了你知不知道?”陈江流开始把今天山里的新闻播报给几十年不上岸的老谷听。

  

“牛都还守寡,他倒先上了,真是好福气。老谷,那头牛都三五年没有开荤了你知不知道?”陈江流放下旱烟,衣申山所有生灵的幸不幸福都在他伟岸的瞩目下发生。

  

老谷见他不忙着回家,放慢了手里的活计,问:“哪个寡妇?”

  

陈江流急的拍大腿,大呼:“哪个寡妇?你说我们南赡部州还有几个寡妇?就只有一个,上上上次和我一起搭你船去号山买盐的那个你记不记得?”

  

老谷不知道南赡部州有多大,原来竟小到只有一个寡妇,听陈江流这么说是确实有这么一个寡妇无疑了,即使他已经忘了有个寡妇搭过他的船,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寡妇也看到了他呵呵的傻样。

  

  

“牛不都是吃草吗?怎么山里的牛要开荤了?”老谷问得陈江流把自己的大腿都拍麻了。

  

“这不是一回事,我要告诉你的是吉多搞上那寡妇了,南赡部州唯一的寡妇不寡啦,这不是什么牛马能比的!”如果不是陈江流脸比乌龟的头还黑,从江里的倒影也能看清他胀红的脸。

  

老谷疑惑地问:“那我要随多少礼合适?”

  

陈江流不想搭理他了,气得要吞下自己的影子。

  

老谷见状黑熊摇树般卖力地摇桨,轻舟滑过枯松江,浪花都快跟不上。

  

陈江流上了岸,气呼呼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他从来不在下船后背着老谷说他呵呵傻子一个。他扭着屁股往山腰爬,腰间的斧头摇头晃脑。

  

闻到一股油香味,陈江流感觉这就是好日子的味道了,这香味一定是从他家里飘出来的,这山头就他家一户,随即他脸色一沉,破口大骂:“陈金公!老子今天要削尖你脑袋倒插在粪坑里!”他四肢并用野狗追兔似的奔向自己的两间茅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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