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流一脚踹开形同虚设的房门,“老子今天就宰了你们两个!永绝后患!”他抽出腰间的斧头,高高举起在房里转,有戏台上关二哥出场时的七分凶恶,他跺脚高呼要把陈金公剁碎喂狗,但不见半个挨千刀的陈金公。
他一脚踢倒晃晃悠悠的房门,灰尘升腾,迷了眼,模糊中见到门槛亮光处站着一个消瘦的身影,像只迷路的风筝,战战兢兢,哆哆嗦嗦,身上的虱子跳蚤就要被他抖落。
他的膝盖比那些尘埃还先落地,扑通一声把陈江流的呵斥声盖住。
“师父,是我没看好金公,您打我吧。”他声音一点不哆嗦,一听就是在心里默念过好几遍。
陈江流把斧子扔在地上,“起来!少在这给老子唱白脸,快把那小子给我揪出来!”
他挺腰站起身,到角落去给陈江流倒茶,膝盖上的泥印添在补丁上,做拮据与忠诚的见证。
陈江流接过泥碗,喝到嘴里又吐出来,“小骗子!你就拿白水报答你师父?”
“鸡还没煮好呢师父,您先将就将就解解渴,我再去添把柴,马上就可以开饭了。”他回到角落去添柴鼓风,小小灶台上的瓦锅吱吱响,馋人的香味就从那里弥漫开来。
陈江流咕隆喝下泥碗里的水,说:“这次又是哪家的鸡倒霉?小骗子,你照实说来,人家找上门来我好有个准备。”
“不知道,金公到山后抓来的,听到您老人家的声音他就跑得没影了。”小骗子扭头回道。
天边那枚蛋黄沉下去,大碗鸡肉端上桌,陈江流响应腹中的召唤,动筷子。小骗子捧来一盏油灯,两个人的影子挤满小小茅屋,随即又贴墙默默站好。
灯光下,陈江流看到桌上的鸡肉不对劲,他用筷子扒拉几下,说:“我的好孙子,真会抓,逮了只残废鸡。”
小骗子不做声,他端碗米饭坐在桌旁扒吃。
陈江流接着说:“你瞧瞧,这鸡只有一条腿一只翅膀,能长这么大真是造化,造化!”
小骗子夹一块鸡血放到陈江流碗里,“师父,你尝尝这个,煮了好久,很入味了。”
陈江流吃两口,说:“不错,煮得还勉强,算你有功。”
那有罪的人也不是没福气享用这晚餐,在陈江流叫嚣着奔向那两间茅屋时,金公从老谷的船舱里探出头,冲着摇桨的老谷说:“干得好,老谷。”
“没有你干得好。”老谷在夕阳下炫耀他那两排严丝合缝的牙齿。
金公提着半只鸡钻出船舱,“我还能干得更好,你等着吧。”他趴在船舷上涮洗鸡肉,老谷把桨放下,进舱提一盏灯出来。
入夜不久,金公和老谷也吃上了一只残废的鸡,一条腿一只翅膀。残废的鸡和健全的鸡都一样能让人食欲大开,江心明月放慢了日子的步伐,金公就不去想陈江流那气急败坏的嘴脸,吃饱了就在老谷的船上躺下。
“今年收成怎么样?老谷。”金公问还在小酌的老谷船家。
老谷说:“才六月天,稻谷还没抽穗呢,谁知道会怎么样,看老天的脾气吧。”
金公望着天上月亮,还是猜不透老天的想法,“你们种庄稼的就是靠天吃饭,全凭老天爷的好恶,哪像我们,靠手艺吃饭,有本事就有饭吃,没本事就饿肚子,饭碗在自己手里,不在老天手里。”
老谷呵呵笑说:“你这算什么手艺?偷鸡摸狗的本事,你爷爷陈江流那才叫手艺,你趁早收了自己的神通,像木母那小子那样,跟着陈江流学点木匠手艺才是衣食的靠山呐。”
金公盘腿坐起来,说:“刚才怎么没听到木母那小骗子求饶,我爷爷真把他当宝贝了啊。这样下去早晚给宠坏,宠出祸事来。”
老谷不言,呵呵傻笑。
饭后喜乐也有陈江流一份,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木母收拾碗筷又烧水沏茶,抹掉那一脸凶相,抽脸笑道:“小骗子,你要真是个姑娘那该多好,一定是金公的好媳妇,顾家,孝顺。”
木母手里的提茶壶走过来,“我不是个姑娘也能顾家、孝顺。”
“木母这小骗子欠我一个老婆,老谷你可给我作证啊。”饱暖思淫欲,金公在一摇一摇的甲板上想起女人来。
老谷呵呵笑,说:“你毛都没长齐呢,就想娶老婆啦。”
金公厉声反驳:“要像你一样毛都掉光了还不娶老婆?我都十五岁了。南赡部州的寡妇都落入吉多的手里了,你知不知道?”
老谷站起来,靠在船舷上,江面上的涟漪扩散到他脸上来,“那你要存点钱,穷光蛋可娶不着媳妇。”老谷劝人为善。
金公手托着下巴,搭在船舷上,“我爷爷都两个月没接活了,现在是我在养家你知不知道?没有我他们师徒俩个早就饿死了。”
没有他,山后那些人家的鸡鸭就不会死了。
老谷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放心,来活了,今天有个人从号山来,搭我的船过江,是来找木匠的。”
他发现金公竟然比他还高了,小毛孩在长大,南赡部州的女人们要遭殃了。
金公拍大腿,哼一声,“那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我爷爷非打死我不可。”
“不会的,他们师徒两都靠你偷鸡偷鸭养活嘛。”老谷说完钻进船舱。
金公想起爷爷那张门神似的脸,感觉他的旱烟杆已经抽在自己身上,劈开风发出咻咻的声响。
不对,旱烟杆已经被他和小骗子木母偷去卖了,换了十个梅菜饼,饼早就吃完了,那旱烟杆再也抽不到他身上来。金公的心情又和江面上的风一样舒畅清朗。
金公第二天早早跪在那两间茅屋房门前,咳两声清清嗓子。
木母为师父陈江流把被踢坏的门板抬走,朝金公使个眼神,要他为那只鸡哀叫两声,师父的棍子今天格外的粗。
金公嬉笑,朝木母做个鬼脸,表示再粗的棍子今天也是白粗,打不到他身上。
陈江流从灶台上操抓吹火筒,怒气冲冲向金公走来,正是门神的脸挂在了斗鸡的头上,单凭这雄赳赳的势头就可以令对方签订半打不平等条约。
“伸孤拐来!”陈江流大喝,山里的风都止步,茅屋微微一颤。
木母收回自己碍手碍脚的影子,背手靠墙站直,每一次金公挨打,他都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靠墙站得像只可怜的芦苇。金公看到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比自己挨打还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