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太岁并没有如期来把木盒子带走,盒子代替赛大管家成为失约的罪魁祸首,木母从中午起就讨厌那木盒,长得太方正,死板,红得太自我太浮夸,甚至成为一个木盒都是它天大的罪过。
下午,赛太岁好像已经忘干净,木母生闷气,敲敲打打格外用力,不知道是斧子得罪了他还是凿子欺负了他。
倒马毒也发现了工地一样的气氛,不引人注意的木母今天每一个动作都是带着不满的情绪。
“都他娘的长大了。”陈江流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一个人觉得自己倒霉,就会给这个群体带来霉运,让平稳的马车突然走向沟渠。快要收工时,一个木工师傅点子背,一斧头把自己膝盖敲裂了。
明天就要架樑,少个人。陈江流找来监工,请求延工期,少些工钱都行。
监工倒马毒心花怒放,半步不让,就要如期交房,价钱的事她不掺和,那是红银角的事。
陈江流望着院里支起来的几根大柱子,怒拍大腿,长叹“作孽!”背着手就离开。柱子已经立起来,房子无论如何都要落成,谁都挡不住。要追究错误的源头,只能回到树干的初长。
就这样,金公被爷爷带回红府后院,工地上甚至是整个红府最有生气的人把木母带来的垂头丧气氛围一扫而光,金公呼哧呼哧的喘气像是某种劳动号子,大家都在他的号子下统一节奏,六根房樑一上午就搭好了。
不是架樑事关重大倒马毒才一直待在后院,而是这里是红府最有生机的地方。大家在红百万和赛太岁严肃压抑的生活方式管控下,只有红金角和红银角用自己不值得学习的方式逃离。
饭后,赛太岁派人来,要木母把红圣缨的木盒子送回去。他显然遇到什么事脱不开身,不是忘了这件事,这件事,不是木盒子。
木母已经恨透那木疙瘩,要是有足够的勇气,他已经一锤砸碎它十次了,可惜他一次的勇气都找不到借处。
他身边就有个胆大包天还嫌天太小的人,正在往嘴里塞饺子。难道是监工为了补偿他前几天没吃上的午餐,提前给他过年,特意吩咐厨房煮饺子送来。
往天的包子都舍不得夹带一点碎肉,寡淡得和包子不像亲戚。
金公见木母为难又不敢违抗,比要上刑场还难受,作为好兄弟他自告奋勇饭后就把木盒送去。
陈江流三五次吩咐他到前院去千万把守规矩作为第一规矩。金公满口答应,规矩他知道太多,这个世界的规矩无穷尽,这些万千规矩但凡有一条是守规矩的,它们就不会这么泛滥吧。
作为监工,倒马毒有义务带着金公去前院,以便监督他到底有没有守规矩。
金公认为不是上工时间,他就不归倒马毒管,况且送木盒是代劳,不受他们红家一分钱,他们就更没管他的道理。
金公跟着倒马毒走出后院,要拐第二个弯时,金公没再往前,他不像跟着也在红府里迷路,木母把衣申山的脸丢得只剩一点点,他金公不能在同一个坑把这一点点也丢光了。
他把木盒递给倒马毒,“主人家受累,搭把手。”自己伸长手臂,两个跨步,骑在红府的高墙上,“再请东家把宝贝盒子递给我。”
倒马毒没见过敢在主人家面前明目张胆翻墙的,还是红府的墙,这哪是骑踩红府的高墙,这简直就是踩红府的脸。
红府的少爷小姐们做梦都不可能梦到他们视如李天王镇妖宝塔的高墙,一个连木匠都不是的木匠两步就踩骑在胯下。这少年更高了些,这高墙显矮了。
“你这是干嘛?你爷爷还让你守规矩。”倒马毒履行监工职责,把木盒子伸过去。
金公双手抱紧木盒,翻腿纵跳,“你们这府里有鬼打墙,前几天我兄弟遇到,爷爷不让我耽误太多时间。”
听到嘭的一声,那小子已经在墙的另一边落地,倒马毒久久望着空墙。
对她来说那是一堵墙,对金公来说那只是一扇还没有装上木板的门而已,步子迈大一点,不够的话再大一些,跳起来,那就过去了。
墙并不高,不外乎些砖石而已,只是他们没有跨出去的胆气。
金公已经到了红府前院,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来,闲着没事干的日子,他已经和红府的墙都熟识。
根据木母说的,红府里穿着最像富家小姐,且圆头圆脸的女孩,就一定是红府小姐。要找到这个人不难,根本不需要先经过假山再穿过池塘之类的捉迷藏把戏。
金公抱着盒子找到红圣缨,她开口问的第一句是:“你就是小木匠师傅姓陈的兄弟吗?”
看来他们上次聊得很多,金公把盒子放在桌上,“盒子修好了,主人家请过目。”
红圣缨看那木盒子大变样,盖子上的花纹重新描红过,前脸多了个小小的铜扣,两指轻轻一捏,那盖子就会自己弹开。里面的铰链焕然一新,仔细看还是原来的铰链,被打磨得不像原来的它们。
“手真巧,这还是我原来的盒子吗?”红圣缨赞叹,自己得花点时间来重新认识这老物件。“他怎么不自己送来?”
金公摊开手,“他不认识路,他是个傻子。”
“傻子才不会做出这么漂亮的活儿。我可以再带他回去。”红圣缨似乎帮木母把后路都想好了。
“只有傻子才能做出这么漂亮的活儿。”金公觉得这才是衣申山独有的道理。
“你们的房子建好得怎么样了?”红圣缨把没问木母的问题抛给金公。
“有那群傻子在,不会耽误的。”金公看清了那圆脸圆脑,为木母感到不值,白白辛苦两个日夜。
红圣缨说:“你嘴巴真厉害,不像你兄弟,木讷得很。”
金公不懂“木讷”是好话还是坏话,“我的嘴巴和他手艺一样厉害。”
红圣缨接不下去,放下盒子,说送金公回去,不然他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的,还要亲自给木母道谢。
金公说好,耸耸肩就走,有她跟着回去,师父就知道自己没闯祸,钢铁般一丝不苟地守规矩。
有金公那一张嘴在,一路上他们聊个不停,不是关于木盒,也不是关于池塘和假山,是关于木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