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圣缨问金公知不知道一个和尚和三个妖怪的故事,听她二叔赛太岁说这个冒险故事在西牛贺州可是家喻户晓。
金公不知道这个故事,更不明白家喻户晓是什么意思,至于西牛贺州,定是个到处是妖怪、妖怪们都没有头发的地方。红圣缨关注到陈金公竹节一样的裤子,问好木匠都不是好裁缝吗?
金公也看到自己的两条裤筒是多么勉强才挂在自己的大腿上,他说他不是木匠也不是裁缝,但是好木匠一定就是好裁缝。
爷爷的木工手艺不怎么样,木母裁缝的功夫确实一绝。
到了工地,红圣缨见到木母,更见到他手里的墨斗,是一个小鸟雀的造型。
那鸟灵巧从木头的一边飞向一边,是这工地里最自由的存在,谁知木母两指在它身后轻弹,木头上出现一条直直的黑线,圣缨也看清了那鸟雀尾巴上也绑着一根线。
木头造的鸟尚且被栓住,何况天生的鸟雀。
她走过去对不肯放过那鸟雀的木母说:“小师傅,谢谢你帮我把木盒子修的那么漂亮。”
木母起身紧紧憋着呼吸,瘦弱的身躯本来已经在喘气,脸涨红,他要很努力才能说出那句“应该的。”
她知道这都是客套话,但在红府里是少不了的,也就是她二哥说的“繁文缛节。”木母不觉得这是客套话,他觉得应该的就是从心里认为是应该的。
木母看到红圣缨在阳光下,额头上的汗毛开始冒汗,应该走了很远的路吧。不远,只是很长,他也走过的。
她盯着他手里的墨斗,“这是也是你做的吗?”她对他的手艺好奇,对他也好奇,对木头鸟雀却没有什么兴趣。
“不是,是我师父做的。这叫墨斗,取直用的。”他还是憋不住了,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
他的表情全被金公看在眼里,金公的言行也被旁边的监工倒马毒看得一丝不落。
金公调侃:“你也可以说是你做的,爷爷不会怪你的,小骗子。”
“取直,轻轻一弹就画出想要的直线。”她看着木头上的线。
木母和金公都惊讶她能懂得“取直”的意思。
金公接着说:“小骗子,快把你那木箱里的宝贝给这位主人家介绍来。”
木母白他一眼,“你来介绍吧,我忙着呢。”
金公认不全箱子里的那些什物,觉得是木母故意挖苦他。
金公呛他一句“小骗子,有心思。”
陈江流及时吼一声,金公和木母才各做各的去,不然按习惯接下来就是吵,就是扭打在一起,直到陈江流抽出旱烟杆在陈金公的孤拐上狠敲一下才罢了。
红圣缨没那么会察言观色,追问木母:“为什么他一只叫你小骗子?” 木母埋头去推刨子,说:“这你得去问叫的人,而不是来问被叫的人。”他今天好像很在意金公叫他小骗子,气得嘴比墨斗的嘴还长。 红圣缨还真去问坐在木马凳上的金公,他现在没事干,只需要小心自己的孤拐就好。 他呵呵笑,说叫那小子小骗子是人如其名,他从小就是个骗子,是个大骗子,只是现在大家是一家人了,金公和爷爷就把大字改成了小字,以示一家人的包容恩爱。 红圣缨又问:“他骗了你什么?” 金公把别扭的裤腿礼直,说:“这故事就长了,不过可都是真人真事,小骗子就在这,要是有半句假话,我给他打一孤拐。” 木母俯身推拉刨子,刨花连着木屑托着他的下巴,他干得更卖力,没有要阻止金公把故事讲下去的意思。 人肚子饿极就会什么活都敢接,陈江流在还不太饿的时候就什么活都敢接。 那一年月日子比现在还紧,因为那时候金公腿短,跑得没鸡快,衣申山的那些鸡鸭大多都能平安长大。 八年前,陈江流带着七岁多的金公到衣申山一个叫云栈镇的偏远地方接桩大活:给一大地主打造棺木,棺木的主人快要断气了,急用。 这种活儿有专门的木匠承接,一般木匠都不敢碰。但当地传言谁来打棺木,就是催那老太爷的命,那老太爷死后定不放过他。 这个逻辑在云栈镇得到多次实践的验证,可以约等于真理。所以打棺木的木匠都不敢踏进云栈镇半步。 那人家给得多,陈江流有点见识,自认为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破除一切鬼神之说。他带着金公来到云栈镇,比道士或和尚还受欢迎。 量身给那老太爷定制一个上好棺木。死人和将死之人在意的都是一种形式上的高级,实质如何没人会关心。 陈江流拿出专业气质,第一步就先给奄奄一息的老太爷量身高,连身体的厚度和宽度都量三次,只取平均值。 又根据主人家的祠堂大小和朝向,画了一副草图。可谓和主人家的阳宅风水极为和睦,几乎到达只要把棺木往那一放,不管里面有没有尸体,这一户人家都能得到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魂的庇佑。 动工前一连串的做法已经把主人家折服,旱烟一袋一袋给陈江流装上。没有一定的堪舆找穴、置宅按床的易学积累,也要高超的糊弄人的本事才能到这一点。 之后的木活就很顺利,鬼神不犯,五天功夫就把几十块拿到手,那时候的几十块就是现在的几百,买一只鸡才几分钱。 可见好日子就在眼前,再跨两步就能达到,再懒一些原地不懂,等地球自转过来,他们也能到达好日子的目的地。 交活收工,拿了钱,爷孙俩难得来一趟云栈镇,似乎他们知道这辈子就只来这么一次了,所以在镇上逗留两天,把想吃不想吃的都吃了一遍。 放下最后一碗汤面时,他们眼前出现了个八岁左右的小孩,哭得喉咙沙哑,这小孩是奔着陈江流而来,此刻镇上唯一一个会打棺木的就是他。 小孩求陈江流给他娘打一副棺木,陈江流看小孩的模样,说:“我收费很贵的。” 很多人围上来,给陈江流介绍这是流浪到这的母女,北方闹饥荒,她娘饿死在墙角。 可怜人啊!大家都这么说,却没人赏她一个子儿。看来是不够可怜,她们的可怜还不值一个子儿。 那孩子说只要帮她葬了她娘,要她做什么都愿意,当牛做马。 陈江流一个木匠,不是庄稼汉,不需要牛马,他需要的是人,具体来说他的宝贝孙子陈金公需要一个人来和他完成传宗接代的伟大事业。 他蹲下来仔细看看那孩子,眼睛哭肿了,但还是个好胚子。他请云栈镇的诸位乡亲作证,他要可以行善积德为这小娃子葬母,没了娘亲这孩子怕是也长不大,他就好人做到底,收养她,长大了给他孙子当媳妇生孩子。 这就是童养媳!万恶的封建主义思想在陈江流脑袋里作祟。 围观的人和当事人双方非亲非故,只要能把墙角的尸体收拾了,又不费他们一分钱一份力,他们举双手赞成,要他们高呼万岁也行。 云栈镇的人薄凉无情,不然人也不会死在这了。 陈江流想是自己积德有为,运气来了,那更要趁好做好,索性再逗留两日,买些木料,打副棺材,把那娃子的娘入殓。 算起来这死人就是他孙子陈金公的岳母,以后要勤扫墓多祭拜,不能把她留在这偏僻的地方。陈江流再顾八个人把棺木抬回衣申山去。 小娃子的娘就在衣申山入土为安,小娃子开始整日和金公玩耍厮混。陈江流叹口气告诉自己,青梅竹马感情好啊,那棺木活儿接的好,那笔钱财散得值。 日子过得稳稳当当,陈江流的茅草房从一间变成两间。金公和那小娃子影形不离,这一切都是奔着恩爱夫妻去的。 直到有一天,金公和这小娃子站在老谷的船上往河里撒尿,被老谷看到,老谷大惊,隔着汪汪江水呼喊陈江流,十万火急,比他船在江心着火了还急。 见到陈江流,老谷说:“小娃子站着撒尿!” 陈江流一个箭步飞上甲板,两手一撸,把那小娃子的裤子扒下,看到两山之间一鸟赫然,比他孙子的还大。 “骗子!”陈江流高呼,抬手一巴掌把那小娃子扇倒在地。 陈江流没有赶那小娃子回到流浪的日子,也没有把他娘的坟刨了,更没有把他娘的棺材拿来烧火做饭。 那小娃子就是木母,那时候起,陈江流就没再打过木母,所有的旱烟杆子都是落在金公的孤拐上。 “小骗子欠我个媳妇,大家都可以作证,以后他的老婆得先是我的老婆,才能是他的老婆。”金公把经济账算在故事的结尾。 木母不动声色埋头干活,陈江流说:“我看你们谁都没老婆,打一辈子光棍。” 金公说:“爷爷少扯,我们俩加起来就是两辈子的光棍啦。” 这话把监工倒马毒笑得房梁微颤。 红圣缨红着脸把话题岔开,她问陈江流这个小师傅是真的姓木吗? 陈江流不敢胡说,红圣缨可是上过学堂的,他说:“应该可能是有姓木的,但这小子没上过一天学,只晓得有个名字喊就行。” 红圣缨看着木母点点头,说:“百家姓上确实是有姓木的,那小师傅一定是姓木了。” 木母此刻就认定自己姓木了,即使以前不是,现在也是了,以后也一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