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到死时无悲伤
中午的阳光就象一座小火炉一样烤人,正是秋季晒黄米的时候,在阳光下,人都被烤的懒洋洋的。陶家发生这么大的事,牵扯每一个人的心。陶守文本来看见爸爸走了,一个上午不见影,心里就犯嘀咕,老婆中午也走了,怎么觉得都不对劲,今天他们在前山那块地干活,吃完饭他就直打转,想了想,干脆也回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他不知道。下了山,远远的他就看见月娥在路边土埂上坐着,心里好纳闷,快走几步。“你怎么在这坐着?出什么事了?”
邱月娥看他一眼说,“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她看守文没动,接着说,“咱爸上午去公社了,不放心兰香和杨小东的事,想去打听打听,才知道,兰香八层是让人骗了,姓杨的走了,回城了。”
陶守文是吓住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呆住了,半晌才说,“他走了?什么意思?家里有事,还是什么?没跟兰香打招呼?没到那么绝望的时候吧。看把你难过的。我知道你想什么。”
“要打招呼咱们心里不就有底了。什么也没说,行李都带走了,公社的工作都交接完了。爸听姜助理说,他家给他弄去当兵了。”
陶守文喘了一口气,也算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说,“这也不能说人家把兰香骗了,不就人走了吗?也许太急,来不及告别,以后写信也行啊。你看你还哭了。咱爸也在家怄气吧,走,回去看看。”
邱月娥让陶守文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有点太敏感了,还没听到杨小东怎么说,就下结论了。气也消了,希望又回来了,但很小。俩个人回到家里,兰香还蹲在门口没人理她,她的情绪低到了及点,嫂子的忧虑她早就知道,又何尝不是她的心病。这一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小东临走的时候留下话,或是很快给她来信,解释他的走太匆忙,他安置好了之后来接她等等,才能缓和她在家的地位,否则真的就要待不下去了。她还没想好,大哥大嫂进院了。
大哥问,“爸呢?爸,”
陶妈妈说,“兰香的事你都知道了?你爸在屋里自己怄气呢。”
大哥径直走到屋里说,“爸,你自己怄气也不是办法呀。快起来想想怎么办。你也就是听了一面之词,杨小东他自己不是没说不要兰香了吗?那就还有希望。人走了没事,也许有急事没法告诉咱,他住在哪,问清楚了,让兰香去一趟,当面罗对面鼓的说说清楚,不要也要有个不要的说法,是不是?”
陶建章是让听来的消息给弄糊涂了,这本来就是听来的消息,有水分也是应该的,现在听儿子这么一说觉得在理,自己的心里也理出头了。起身下了地来到门外,对兰香说,“刚才你哥的话你都听到了?厉害关系你是知道的,我们是农民,不想高攀。你这一步本来选的就很离谱,不是爸不信你,你要知道,他一旦把你抛弃了,不是得失的问题,而是毁了你的一生。我不说你也知道。队里这样的事也发生过,谁家再穷也不愿意娶一个替别的男人怀过孩子的人。哎。你掂量吧。”往院外走。
大哥说,“爸说的对,你跟他认识这么久,应该知道他家的一些事吧。打听一下,住在哪,我们给你凑钱去一下,和他对面说说清楚。这个孩子他要还是不要?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大嫂加一句,“不能便宜了他。真要是去了他家,不给个说法就不走了。”
“那不耍赖吗?再说吧,也许事情没那么糟。走,干活去。爸都去了。”大哥大嫂出门去了。
陶兰香的心情在静静的小院里慢慢平静下来了,觉得大哥说的对,为什么不找一个杨小东熟悉,有了解他的人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小东会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在他那?她的心里不那么悲伤了。陶妈妈把先先哄睡,走出来说,“兰香,吃点饭吧,不吃饭怎么能行,还怀着孩子呢。事情也不是这么想出来的。你爸和你哥说你都是为你好,就是太着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要真象你爸说的那样,小东这不成了负心的人了吗?那可坑了你了。”母亲哽咽了。
陶兰香站起身,腿有点麻,差一点没站住,陶妈妈扶了她一下。兰香活动了两下说,“妈,我没事。我要去趟街里,找人问问,杨小东是不是真的走了,上哪了,还回不回来了,有没有话留给我。咱吃亏也得亏个明白是不是?”
陶妈妈擦擦眼睛,“你找谁问?怎么开口?你们这也没公开过。”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陶兰香转身进屋,换了件上街才穿的衣服裤子,包括鞋,擦了几下哭花的脸,母亲一直站在门口看她。
“你吃点东西再走吧。路这么远,会没劲的。”
“妈,我不饿。晚上我要是不回来你们也别着急啊。我闯了这么大的祸,给咱们家丢人了。”说着又哭了。
陶妈妈也老泪纵横的说,“我倒不在呼,谁还没有犯傻的时候。倒是你爸和你嫂子,怕在人面前没有脸面了。我就是担心你以后不好嫁人了。咱们这个家你也看到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能留你在家长久住?这个孩子生不生都是个愁。”
“妈,我懂。再说吧。我走了。”
陶兰香匆匆离开家,陶妈妈一直站在大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间中,向沟外走去。
陶兰香也不是傻瓜,家里的局面她能不想吗?反复想过多少遍了,恨不能马上嫁个好人家,摆脱眼前的困境。一路走来她就在想,到了公社找谁呢?谁跟小东走的最近?她想起来小东曾经说过,他爸爸是通过知青办罗主任才把他安排到这来插队的。罗主任管知青,杨小东即是知青,他走,上哪去,干什么,罗主任一定知道。就去找罗主任,就能知道杨小东到底是怎么回事。陶兰香一路想着,悲伤和饥饿给她带来的不适都不重要了。
陶兰香来到公社,也是公社的人刚刚上班的时候。大院里很静,有四五个小姑娘在他们曾住过的地方门前跳绳,离办公区较远,听不到她们的说笑声。兰香一眼就认出了,其中有一个正在摇绳的小姑娘是罗主任的女儿。她在想,罗主任来了。她在公社住过,各部门的职能和办公位置她当然熟悉了,径直走到了罗主任的办公室,悄悄门,听到说“进来”,陶兰香推门进去,微笑着说,“罗主任你在忙,我来是打听一下,杨小东在不在公社?”
罗主任正在桌子前,用一张报纸挡着脸打盹,听到敲门声才打起精神,一看是陶兰香走进来,把报纸往旁边一丢说,“杨小东现在不是咱公社的人了,抽回市里去了,昨天走的。你不用缠着他了。”
“不是我缠着他,我们是真心的,自由恋爱。”
“别说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沟里农村家的姑娘和城里一个官家公子恋爱,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农村人想找个城市人嫁是没错,可你也不看看有多大的悬殊。你这么一折腾,你知道杨家有多为难,只好把杨小东提前调回去。就是为了摆脱你,你知不知道?”
“是他找的我,又不是我主动找他。他家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杨小东是什么想法。真不是我缠着他。罗主任,小东说过,他来这的一切都是你给安排的,你一定了解他们家,你能不能把他家的地址告诉我。”
“你要不说我倒忘了,杨小东留了一封信给你。”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封信放在桌子角,陶兰香急切的过去拿在手里。罗主任继续说,“你看看信吧,他要是真想娶你,一定能给你留下联系方式。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家的地址。没别的事你就走吧。以后安分点,别想攀那么高,这种事,吃亏的永远是女人。”陶兰香已经拿着信走出来了。
秋日的骄阳就是晒人。老人们都说,这就是晒黄米的时候。其实也就是庄稼颗粒成熟的时候。陶兰香拿着信好象捧着一颗心一样,自己的心也随着“砰砰”直跳。所有的企盼和希望都在这封信里。看到这封信,之前所受的委屈都觉得没什么了。她都想好了,如果小东说让她等他服完兵役,复员回来再结婚她也愿意,无论多少年,就看他一个态度。陶兰香拿着信沉甸甸的出了大院,拐过一个房头,是去南山的路,她知道那儿很静,走的人少,找了个杖子边站下,急忙打开信,只见草草的写着:
兰香: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六道沟了。在六道沟的三百天里,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梦,在梦里幸亏有你陪着我。现在梦终于醒了,很多差别注定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们的事也该结束了。我走了,我要去当兵了,以后再也不能去六道沟了,你把我从你的记忆中抹掉吧,就当从来没见过我。
永不相见:杨小东
陶兰香只觉得眼前一黑,醒来的时候,自己是坐在杖子旁边。
陶兰香觉得浑身无力,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但在这坐着也不是个事,勉强起身走出胡同,心里毫无目标,回家,回家有多难,虽然只有十几里的路,可这十几里象她一生的路。怎么跟家人说,自己做下的蠢事。她慢慢的穿过大街,还是拐进去河边回家的路。看见大河的流水还是那么依旧,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就是这么流,有时候平稳,有时候湍急。陶兰香走的很慢,可很快就来到了桥边,她一只脚踏上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在想:我还回去吗?回去干什么?接受家里的审判,外人的白眼,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打掉。打掉孩子就清白了吗?没了孩子,就一点惩罚杨小东的武器也没有了,就这么便宜了他?如果活着,就是等着有朝一日找到杨小东讨债,让他付出代价。我人虽然是农村的,可我也有尊严。可是,要等那一天该多久?他当兵了,等他回来,我得把孩子生下来,养几年还说不上。我拿什么养?吃什么?住在哪?天呐,要复仇困难太多了。她踏上桥的脚又缩回来,怎么想心里都没缝了。活着艰难,那何必又勉强呢?陶兰香想到了死。这个念头一出现,她立刻没有了眼泪。她想,如果我死了,发现的人第一个就能看到杨小东留下的信,不怕没人不好事,六道沟街就这么大,屁大点事都会传的满街人都知道,这件事让公社知道,最后让杨家知道,一尸两命,让他们内疚难过一辈子。陶兰香主意已定。
陶兰香在街里上学了七年,后几年因为家里的居住环境有限,她都是住宿,一铺大炕最多睡十个人。和小伙伴们在夏天里,经常晚上到大河里洗澡,在河里玩,那是她们最开心的时候。这条河靠近她们学校的这段水域,她们最了解了。
陶兰香从桥这个地方顺着河水往下游走,她知道别的地方水浅,不是涨水的时候,跟本淹不了人。只有学校后面有一段水域最深,就是张少华学游泳的地方,她不知道张少华如此偏爱这个地方,每每到傍晚都要来访。她来到河边,看看西下的夕阳还有一段时间才能下山,就在河边坐下了,心情平静了许多,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心里只有念头,就等天黑再往水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