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宁静的夜晚不宁静
张少华几年来都没有改变的习惯,就是天天到大河里游泳。现在他的游泳技能可以和专业人士比了,不管是躺着游伏着游,潜到水底还是浮出水面,他都能玩的自如,就连教会他游泳的郑校长也不得不叹服。现在他生活的十分自如,且有规律。吃过了晚饭,看看夕阳全部沉到山后面去了,习习的晚风刮来,还带着一点凉意,真有秋天的味道了。他看看灶膛里的火已经灭尽,拿起一件衣服穿上,出门了。他象上班一样,习惯的往河边走,去他常去的地方。走着走着,他抬头一看,他常去的地方被人占了,是个女人,背对着他,两条辫子在后背上趴着,还系在一起。看样肯定不是来游泳的。张少华停住脚步。当然大河也不是谁家的,谁要来坐会,看看大河,静时是那样温柔,狂时又那样奔放,陶冶一下情怀有什么不可以的。他悄悄的转了身,向上游走去,等女人走了他再回来。
张少华虽然人是走了,可还是惦记着那个地方,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看看人还在不在了。他走的很慢,看着天渐渐放黑影了,三十米外就看不清人了。他在桥边站了一会又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岸边的人影不见了,他心说:她可算走了。他转回身加快了脚步,边走还边把外衣脱了,准备到了地方就跳下水,感受被晒了一天的水给他带来的温柔。他还没走到地方就发现,有个人影慢慢象深水走去。水没过了前胸,黑影还没停下来。他在这住也有几年了,从没听谁说过还有比我水性好的。这是什么意思?他大声喊,“别走了,危险。别走了。”黑影没听见还是不听他的?他心里正犯嘀咕。眼看就要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忽然有个不好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出现:不会要轻生吧?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立刻把外衣往岸边一扔,鞋和裤子也没脱就冲进了水里。他心里还在想,再晚这个人就沉下水,自己想救她也费事了。张少华也没多想,就想着救人,瞅准那个黑影就游了过去。还没等张少华游到地方,那个黑影就沉到水里不见了。张少华凭着他玩水的技能,感觉那个黑影沉下去的位置也沉下去了。尽管大河的水清澈无比,这要在白天在水下找个人是不费事的,可是晚上,水下没有一点浓见度,张少华只能凭着刚才看见的位置,凭感觉在水下寻找。
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绝望而心死的陶兰香。她在岸边坐等天黑的时候想了很多。她有多么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她有那么美好的想法,还有健康的体魄,她要帮妈妈干好多活,让妈妈不那么辛苦,让她觉得有女儿很高兴。她还要活着找到杨小东,好好惩治这个败类,就这么走了太便宜他了。可是,眼前的情形怎么活?家里的每个人都跟着蒙羞,自己是个不正经的女人,弟弟还没找对象呢,有这样一个姐姐在,他还怎么找?我自己又怎么活?还有一个孩子。活着就要留住这个孩子,不然怎么报仇。怎么活?但凡娘家宽裕一点,能容下我,我也会坚持,我要让杨小东付出代价,我就是豁出去也要给他家搅个鸡犬不宁。这时候她恨透了杨小东,一切的不幸都是杨小东给她造成的。陶兰香哭过,声嘶力竭的哭过,她不甘心。等哭的连眼泪也没有了,还是横下一条心,走向了深水。张少华喊她的时候,她没听见,被滔滔的河水给淹没了。她只有一门心思往前走了。
张少华拼命在水底下寻找,用手去触碰,用脚去乱踢,他心里明白,再耽搁下去,人就是救上岸怕是也难活了,特别是一心求死的人。也该着陶兰香命不该绝,张少华在水底下,乱踢的脚感觉到了,他回身一把揪住了陶兰香的衣服,她已经没有了知觉,一点也不挣脱。张少华拼命一拉,抱住了她,钻出水面,大喘一口气,把陶兰香拖上岸,此时的陶兰香已失去了知觉。张少华从来没经历过这个,也不懂怎么当即救援,他拿起衣服给姑娘包了一下,背起来就往卫生所跑。背着这样一个将死的人有多沉?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腿是那么不好使,真是跑不动了,他真想有人能接他一下。可是这么晚,一路上谁也没有,幸亏卫生所很近,也就百十米,他跑到了。
六道沟大街没有灯,就是几个重要的政府部门门前有灯,似乎在说明这个地方的存在。卫生所门前有一盏灯,昼夜亮着。晚饭后的孩子们都不睡觉,总要出来玩一会,等大人们出来叫才肯离去。因为卫生所灯光的原因,天天晚上这里都会有孩子玩。张少华背着陶兰香跑来的时候,看见孩子们在门口,远远的就喊,“快让开,让开。”孩子们吓的都躲开了,他还没进卫生所就喊,“大夫,快救人。”
卫生所很少发生这种突然状况,宁静的晚上突然传来这种急呼,值班大夫第一时间冲出值班室,帮助张少华把病人安置下。今晚值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陶兰香的叔家姐姐马文娟。马文娟一看这情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又是个要投江的人。张少华累的上气不接下气。马文娟也不问他什么,立刻把落水人按到床上,给她控水,一分钟还不到,就听见“哇”的一声,落水的人大口往外吐水。马文娟怎么看这个溺水人的背影都好熟悉,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是陶兰香。她看看站在一边的张少华问,“张老师,怎么回事?”
张老师说,“不知道,可能是要过河,不知道从哪走吧。”
“怎么可能。”陶兰香又吐一口水,整个地都是水了。她吐出了这么多水,气也上来了,轻轻的哎哟了一声。马文娟赶紧转过身,把人翻过来,让她脸朝上。这一看,她的心一下收紧了,不由地说,“兰香。是你?你这是怎么了?”她想起十几天前兰香找她给看病的事,知道她怀孕了,当时还问她打算怎么办,这毕竟是未婚先孕,如果对方不能快点娶,就要生在家里,出丑了。兰香还是那么自信满满,说杨小东是多么多么的坚定。后来马文娟再也没有兰香的消息,她满以为是说好了呢,心里还为兰香高兴。昨天杨小东从公社走时,她还特意打听了一下,是回城了,当兵了,大家都出来送他,她没看见兰香,还以为她知道这事,故意避风头呢。现在看来,她不知道,八层是让她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让人给抛弃了,兰香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故意寻死。她的眼睛潮湿了。
张少华站在旁边问“你认识她?发生什么了?”
马文娟不知道该怎么说,正迟疑时,黄所长急匆匆走了过来,进门就问“有人溺水了?”
马文娟看看他说,“是我叔父家的妹妹。让张老师给救了,还没醒呢。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那个在公社演节目的?我在院子里收干菜,在这门口玩的孩子们看见了,跑我们家叫的我。好好的,怎么就溺水了?咱这个河没有地方能淹着人呐。深水的地方都不走人,她怎么上那去了。”
马文娟喃喃的说,“不想活了呗。”
一句话,屋子里静下来了。陶兰香大喘一口气,眼睛微微睁开了。
马文娟马上俯身过去,“兰香,你醒了?我是大姐。”
陶兰香无力的说,“我还没死吗?”
马文娟说,“没死,让张老师给你救了。干嘛要想不开呢?”
陶兰香看看她,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说,“救我干什么?我是故意的。我想死。”
黄所长说,“救命是多大的恩呐。可不能这么说。”
陶兰香脸色煞白,一点表情也没有,一滴眼泪也没有,两眼呆呆的,绝望到了极点,有气无力的说,“你们今天救我,不能天天救我,我是要死的人,别费力气了。”
马文娟把她抱进怀里,大滴的眼泪从脸上滚下来说,“兰香,好妹妹,姐知道你的苦,还没绝望到那种地步。你还这么小,人生的路还没开始,别做这种傻事。”
“不,我走到头了。”陶兰香也不哭,木木的说,“姐,你们大家都别费事了,我没有路走了,但凡有,我也会活着,向杨小东讨债,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绝望。让他的孩子死在他面前。”
黄所长和张少华都听的云里雾里的,只觉得她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黄所长也听说过杨小东这个名字,陶兰香这么一说,他有点迷惘。问,“你既然想报仇,就更得活着了。养好身体才能做别的事。马大夫,我看她身体很虚弱,你给打点葡萄糖吧。”
马文娟一起身,陶兰香又拉住了她,“不,我走,这不是我待的地方。”她一起身,身子就摇晃了一下,马文娟又给她按下了。
黄所长说,“文娟,怎么找到她家人?”
陶兰香说,“不用找他们,是我干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丢了他们的脸,他们也不想见到我。让我自生自灭,对谁都好。你们要发现了我的遗物,能帮忙告诉杨小东就是最好的。”
马文娟哭的更厉害了。
黄所长奇怪的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天大的事能比命还重要?让你这么万念俱灰?”
马文娟说,“公社那个杨小东,和我妹妹都在宣传队认识的,两个人谈恋爱了,更重要的是,兰香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他现在有身孕呢?你快给好好看看。”所长说。 “昨天他就回城走了。我猜想,他不要我妹妹了。” “天下男人有的是,你何必为了他送了命。”所长说。 陶兰香异常冷静的说,“他还真不值得我为他死。我想活着讨债。可是,我活不下去了。”兰香的表情充满了绝望、无助和悲伤。“我们家没有能力再养我个吃闲饭的,我爸爸要了一辈子强,突然出了我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女儿,他会觉得抬不起头,我活着会给家人带来无休止的耻辱。我现在死了,虽然不能说我清白,至少证明,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你们不用劝我了。” 姐姐说,“把孩子做掉,过几年,姐帮你找个好人家。” “好人家?好人家要我?做掉孩子就清白了吗?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吗?我要活,就留住这孩子,他才能让杨小东过不安稳。可是,我没有这个能力。” 陶兰香的悲戚让站在一边的张少华很是难过,陶兰香寻短不是因为失恋的痛苦,也不是因为失去杨小东的失落,而是活不下去了。他一时间心如刀绞,曾经自己也有过这种绝望,那绝望只是因为自己的生活一罗千丈,还不至于活不下去。陶兰香是活不下去了,多么可怜的原因。他紧紧的握着拳头,湿衣服都贴在身是,寒意阵阵袭来,他不停的打着寒战。 “你还这么年轻,”所长无力的劝说,“以后的路还很长。” 马文娟哭着说,“我们家地方实在是太小了。你这么要强的人,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可是,兰香听姐的话,都会好的。” “姐姐,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她说的那么轻松。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人围着她站着,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劝说她,挽回她的心。这时候也感觉到了语言的无力和乏味。每一个人都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惋惜,又觉得无能为力。陶兰香的眼神是那么淡定,而坚决,不是心死的人决不会面对死亡还能表现出这么无所谓。张少华看着绝望的陶兰香,美丽的大眼睛如此冰冷,心冷到了什么程度的人能面对死亡还这么冷静。一瞬间,他在想:不就是养一个女人和孩子吗?他们什么要求也没有,就是活下去的空间,多么简单的愿望。他在空气都凝固的空间突然说,“活下去吧,我来养你和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