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家人都在为杨小东的到来忙着，嫂子也没了以往的嫌弃，忙前忙后，陶妈妈说家里没有鸡蛋了，很想做一个韭菜炒鸡蛋。嫂子自告奋勇要回娘家拿几个，她也知道家里仅有的两只母鸡下的蛋都给先先吃了。她嫁到陶家五年多，这是头一回这么主动。陶兰香也是象贵宾一样，立刻高贵了，要剁点野菜喂鸡，这是她常干得活，嫂子和母亲都不让她干活，她是孕妇吗。陶爸爸很漠然，晚上和大哥回来时淡淡的说，“人家就是来看看，不用那么忙火。咱们这个破家一目了然，有什么人家还不知道。就和平时一样就行，他也不是看家娶人的。”

大嫂说，“咱弄的好点，代表咱们的诚意。家虽然破了点，可得让他知道兰香在家中是多么受重视。”

陶妈妈也说，“就是，是咱让人家来的，那就得把人家当客人。”

兰香听了这些话，高兴的就剩笑了。陶爸爸心里也很高兴，但没表现出来。女儿终于能嫁给一个当工人的了，再也不用在农村辛苦了。这也是他的心愿。可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要娶我女儿呢？这个人到底靠不靠得住？他心里也着急，恨不能马上就见到。

陶家欢乐的气氛象过年一样。隔了一天，陶家也准备差不多了，后天就是星期天了。早晨，除了兰香，别人和往常一样要去生产队干活，这也是秋收前的最后几天轻松日子了。到了队里，陶建章分配完了活，人都陆续走了，他坐立不安，就想看看杨小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坐了一颗烟的功夫还是坐不住了，抬脚走了，谁也没告诉，一个人过河到公社来了。但凡是六道沟的老户谁不认识谁？但这事也不好声张，毕竟连订婚还没办呢，也可以说是八字没一撇呢，还是压着点好，找个熟人私下里打听一下就好。陶建章毕竟是有了一把年纪的人了，办事牢靠，稳当。他到了公社大院放慢了脚步，四处看看，一年到头总会来这里几次，每次看都是老样子，没什么改变。他正看呢，从办公室那栋房里走出来一个人，是民政助理老姜，他们是很熟的。还没等老姜看清他，他就先发话了，“老伙计，忙什么？”

“哎哟，你怎么有时间了？”姜助理走到他跟前站下。“有事？老陶，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陶建章强装镇定的说，“我到街上来买点用具，眼看就要开镰了，怕是过几天就没时间了。你这是要出去，上哪？”

“我就瞎忙。刚才曹书记给开了会，落实一下秋收时，每个人要去的生产队。我这记着录，钢笔没水了，去买钢笔水。”

“你记录？我前几次来，公社不是调来个知青吗？他干嘛？”

“你是说杨小东吧？嗨，那么有本事的人，咱公社能用得起吗？回市里了，不回来了。”

陶建章一听这话，脑袋“翁”的一下子，差一点没站住，“回市里干什么去了？就要农忙了还走？”

姜助理没发现陶建章的变化，接着说，“人家不回来了，回城了，这就算接受完再教育了。老陶，你想啊，来了还不到一年，人爸爸有本事呀。咱公社有多少下乡的，子女亲戚都有，谁抽上来过？”

陶建章只觉得两脚发软，喃喃的说，“怎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上哪了？曹书记答应了？”

“曹书记说话好使吗？这事办得就这么隐秘，曹书记都不知道，是管知青的罗素云一手给办的。行李早就打好了，昨天早晨大伙给他送上车。听罗主任私下里说，是当兵了，杨局长直接从市武装部要的名额，不占咱公社的指标。所以，曹书记也干涉不了。好啦，你办什么事就进屋去办，都在那，我去买瓶钢笔水。”姜助理匆匆走了。

陶建章站在当院半天没缓过神来。这算什么事？兰香不是两天前来过吗？俩个人还定下星期天去家里看看，认认门，昨天怎么就悄悄走了。他不敢在这多待，一旦再从屋里出来个熟人，知道点这个事，还知道兰香怀了杨小东的孩子，傻傻的等呢，这人可丢大了。老陶脱着沉重的腿快速的离开了公社大院，脑袋里一片空白，要说空白也不是，心里还在想着回家怎么大骂兰香一顿，傻瓜，被骗了还在帮人家数钱，陶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要脸，败坏家凤的女儿，想想，气得都要吐血了。陶建章几乎是小跑，怎么过的桥，过没过桥都不记得了，满头满脸是汗的进到了院里。进院就骂道，“陶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傻瓜，”院子里的一个架子上放了一盆豆角，是挑得最好的，准备明天杨小东来了好吃的，这时候陶爸爸看到了，火气更大，一抬手，把盆子打翻掉到地上，豆角洒了一地，盆子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巨响。正在厨房的陶妈妈跑出来，兰香抱着先先也从屋里出来。

“你耍什么风？谁惹你了？”陶妈妈问。兰香抱着先先站在门口。

陶爸爸愤怒的说，“你养的好姑娘，让人家骗了还帮人家数钱呢。”摘下头上的冒子，攥成了一团，无力的蹲在当院里。

“你说啥？谁叫人骗了？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还在家忙火等着姓杨的来。来个屁。他人走了，回城了。咱兰香让他给骗了。”

陶兰香也听明白了，急着问，“爸，你听谁说的？我昨天去明明看见他了，说的好好的，他定的说星期天来吗，怎么能走呢。再说，就是走也不能这么快呀，我咋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呢。”说这话时心里还在打鼓，别是真的。要是真的，我怎么办？

陶建章气愤的说，“要是听人说我都不信。早上我安排完了活，放心不下，就想去公社先从侧面打听一下，这个人的人品到底怎么样。公社正在开秋收前动员大会，老姜出来买钢笔水，在一进院那个地方让我堵住了，说起记录的事，我就向他打听杨小东的事。看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跟我说，杨小东的爸爸真是市里的一个局长，比曹书记的官还大呢。给杨小东在市里武装部要的今年当兵名额，跟公社没关系。行李早就打好了，昨天全公社的人把他送上的车，这还能有假吗？你就想想，那么大的干部家，怎么能娶一个乡下农村的姑娘。兰香是让他给骗了。”

陶兰香只觉得浑身无力，轻轻把先先放下，也许是安慰爸妈或是自己，就说，“他不可能是骗我。也许怕我着急，没告诉我。或者等到了市里，一切都有了一定了，再给我写信。”

“别傻了，你活该叫人骗，他那样的花花公子，怎么会对你真心，就是玩玩算了。”陶建章难过的把头埋进插起的两臂间，痛苦的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陶妈妈也不知道干什么说什么好了。想劝劝丈夫别着急，结果还不知道呢，可是，什么结果她都猜到了。说女儿，现在她也没了主意，傻傻的站着。“怎么能不告诉我呢？说的好好的。”

院子里的局面正僵持时大嫂回来了。兰香的事，这两天她也跟着忙的够呛，活也没正经干，她正干干活，看队长公爹走了，她就知道一定是为兰香的事。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带的饭又拿回来，就是想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她一进院看到这个气氛不对，就问，“这是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爸爸干着活就走了。”

先先挣开奶奶的手，跑到妈妈身边说，“爷爷说，姑姑让人骗了。”

大嫂也一激灵问，“怎么回事？”

陶妈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邱月娥静默了好几分种，想必也是吓呆了。过了好一会说，“兰香知道他家地址吗？去找他，撒下种，拍拍屁股就走了？当官也不行。他就是不要咱们了，也得包赔损失。现在弄得我们媳妇不媳妇姑娘不姑娘的，以后怎么嫁人。”

大嫂的这些话听着是有道理，可句句都象锥子一想扎在兰香的心上，顺间，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但她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在，她非常相信杨小东不能那么绝情，即使没打招呼走了，说不定到了家，一切都安排停当了，就能给她写信来，约她去什么的，现在就是一场虚惊。她擦擦眼泪说，“爸，他人虽然走了，可是也没到绝望的时候，他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您先别生气好吗？”

大嫂酸酸的说，“哼，我看凶多吉少。连我都不相信，一个市里的官家子弟，能娶一个乡下的农村姑娘？你是天仙呐。咱没去过市里，还没看见那些当官的每次来咱们这来，看见咱们恨不能捏着鼻子走路，一副瞧不起的样。我还想，你长的好看，兴许土鸡真能变凤凰。原来和我一样，还得回鸡窝里蹲着。”

陶妈妈实在听不下去了，流着眼泪说，“月娥，你就少说两句吧。现在不是还没有结果呢吗？”

兰香心神不宁的说，“一会我去看看。”

邱月娥把孩子一推说，“我说不说都是这么回事。真堵的荒。”她往大门外走。

陶妈妈在她身后说，“你上哪呀，吃了饭再走吧。”

“不吃了。饱了。”回一句。

陶爸爸拿着冒子进屋了，头朝里躺下了，他真是难过了。陶兰香一直蹲在门口，陶妈妈进屋盛一碗饭在喂先先。

邱月娥能上哪？她没有地方去。生活的拮据让她身心疲累。陶家就那么大个地方，他们家三口占据北炕，公婆和守林、兰香睡南炕，要说不别扭那是假的。如果兰香再生下一个孩子，天呐，这个家什么时候是个头？本想她能嫁个好人家，要一笔彩礼，能解解困，不成想，这还成了乌龙。兰香这回要想再嫁出去，别说好的，就是不好的，肯娶她的都难找。她想想，难过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