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兰香从街上回来以后，第三天就上班了，感觉身子很弱，也是因为吃不下饭的原因，脸色也不好。有一天，一个生产队的大嫂就说，“兰香，都以为你走这半年在外面享福了，怎么反倒更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病了？”

陶兰香一惊，赶快打起精神说，“不会吧。不是我走的时间长，你忘了我什么样了。”大家笑。

自家大嫂说，“兰香在外面待的，回来就不舒服，好几天来也不正经吃饭。我看着也瘦了。”

有人就说，“以后你少吃点，省下来给兰香。兰香在娘家吃不了几年饭了。我跟你说，赵来顺家可是看好你家兰香了。赵鹏长得也不错，人还仁义，是个本分人。”

陶家大嫂立刻就反驳说，“那有啥用？三百块钱的彩礼他家都拿不出来，我这关他就过不去。”

陶兰香笑嘻嘻的说，“把我卖了？我还挺值钱呢。”

先前那个妇女说，“那当然，长得这么俊，又会干活，还有文化，咱队那几个小伙子谁不眼馋。”

大嫂说，“眼馋也白搭。走，干活了，队长叫咱们了。”

听着是玩笑，但兰香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给别人怀过孩子，流过产，他们就不会这么宠着自己了。那一切就会改变了。连自己家的大嫂也不会这么维护自己的形象了。现在嫌赵家穷，到那时赵鹏也不会娶自己，这就是现实，他们会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也不会娶一个自己倾慕已久，如今不明不白流过产的女人。陶兰香对农村的这些习俗太了解了，这也是她坚持不打孩子，要博一下的原因。而且她相信杨小东不会把她抛弃了。匆匆过了许多天，她没到街上去，想给小东一点时间，让他跟家里人商量好，虽然心里有许多不安，但也忍着。也许是她心里的压力太大，饭又吃不下，干活在地里凤吹日晒的，很是辛苦，她也不吱声。有一天晚上收工了，天有点放黑影了，大家陆续走到地头要往自己家走，弟弟陶守林等着她一起走，大哥大嫂走在前面，兰香快走几步往前赶，忽然觉得头有点晕，想往前扶一下，这一下抓空了，往前一抢，摔倒了，幸亏小弟在身边，手急眼快扶了她一下，没摔实，但休克了。这下可把大家吓坏了，都围了过来问怎么了。陶建章只能说，“太娇气，干了两天半活就出状况了。”让守林背回来了。陶兰香早醒过来了，就是身子发虚，不想起来，幸亏是弟弟背着，也不计较。到了家，陶妈妈听说女儿在地里就晕倒了，很紧张，又给打鸡蛋汤又给冲红糖水的，只有陶兰香自己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看到妈妈这么着急，也不忍心这么欺骗妈妈和全家人，反正这事也不能总是瞒着，而且是自家人。

“妈，你别忙火了，我不是累的。”她坐起来说。

正在吃饭的哥嫂、爸爸和小弟，也停住吃饭，目光一起看向她。

妈妈手里还拿一只碗，“是什么？你病了？”

“我怀孕了。”陶兰香说。

这句话可是太震撼了，就是有人说他们村什么地方有颗炸弹响了，他们也不过就这个表情吧。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这大概是他们有生以来听到的最震人心魄的消息了。如果有人说谁家的母牛吓了羊崽，他们都不会这么惊讶。停下了咀嚼。

陶妈妈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但打破沉寂，给空气捅个窟窿的也是她。她战競的问，“谁？你说谁怀孕了？”

陶兰香说，“我。文娟姐给我看的。”

母亲放下碗坐到她身边，“谁的孩子？”

“杨小东的。”

陶建章一听这话，提高了声音问，“公社里那个知情？不靠谱，什么时候和他扯上了？我就知道男男女女弄一起，又吃又住的不是什么好事。到底还是出事了。他知道这事？”

这下，凝固在空气里的人都得到了缓解，大哥说，“知青就是来过度的，怎么能娶你呢？”有点生气，放下筷子不吃了。

大嫂说，“咱妹长得好看，也说不定。明天把他请家来问问，让他马上下聘娶了兰香。他要敢耍咱们，看我不挠死他。”

兰香说，“他知道我有了，我跟他说要结婚，他说现在他还没抽出去，如果他现在要结婚了，就被认为扎根农村了，再也出不去了。他不让我要这个孩子。”

“他说话靠不靠的住？”陶爸爸说，“这事咱们看多了。要把孩子拿掉了，等他抽出去，他拍拍屁股走了，咱咋办？上哪找人去？”

“咱爸说的也有道理。”大哥说，“留下这个孩子日后也好说话。”

“有道理什么？”大嫂拍一下大哥说，“这是个孩子，不是个东西搁咱家放着，没关系，放多久都行。这需要养的。咱家就这么点个地方，睡觉都挤，再添个孩子，你想吧，什么样？”

大嫂说的不是没道理，两间房，进门是厨房，六道沟管那叫外地，靠东一半是卧室，六道沟管那叫里屋，对面炕，中间是一条一米宽的道，站人时得错开，免得撞屁股。大哥没娶大嫂时还觉得挺宽敞，可大嫂一来，北面的炕整个腾出来给了他们，晚上睡觉中间拉一个帘，连小弟也不得不挤到爸妈睡的炕上。小时候还不觉得怎样，这几年都长大了，尤其觉得别扭。陶兰香早就想离开家了，白天还好过，晚上都是关了灯再脱衣服，穿着衣服睡又觉得浪费衣服，不舍得。总之，日子过的艰难，陶兰香怎么能不想嫁个好人家。

半天没说话的陶妈妈说，“我看这事也不可靠。我看就按你大嫂说的，让小杨来家一趟，你俩的事有个保证才行。日后他要反悔，兰香的名声可就完了。明天你也别出工了，去找他一趟。你要早说，是不是国庆节就请他来了。”

小弟守林说，“也没事，才过了几天。姐，明天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明天去把你们的意思说了，看他怎么说。”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一夜相安无事。如果真能嫁到这样人家当然是好了，陶家高兴还来不及呢。有多少人就想嫁个工人，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又有几个人美梦成真了呢。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不安，就怕兰香被杨小东给骗了。

第二天，陶兰香早起来帮妈妈做好饭，干活的人走了，她才收拾打扮自己。现在她的心情好多了，事情跟家里人说了，觉得轻松了，而且又要去见小东了，多日不见，心里着实是惦记。秋天的太阳就是热烈，她刚走出沟门，一抹晨曦就从东方照过来了，温暖而亲切。陶兰香觉得暖洋洋的，脚步也快了，轻轻松松的过了桥，自己都觉得是那么快就到公社门口了。她找人把杨小东叫出来。她看到杨小东轻快的跑出来，看见陶兰香站在公社门口，有点小惊喜，“你怎么来了？不在家好好休息？”

陶兰香一笑说，“这些天没来，你不想我？”杨小东笑。兰香接着说，“我回队里干活了，根本就没”她想告诉他没打孩子。

杨小东打断她说，“我今天可忙了，你要没什么事咱们改天再约。”杨小东握着兰香的手，现在又松开，要走的样子。

陶兰香拉住他说，“我有事，而且很重要，我是特意来的。”杨小东安稳下来，陶兰香什么也没觉察到，桃花般的脸高高扬起，含着微笑看着杨小东。“咱俩的事我们家知道了，我怀上你的孩子他们也知道了。到了这一步想瞒也瞒不住了。我们家人都想见见你，听你个态度。你就把跟我说的那些话跟他们说说，让他们放心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有那么点自豪在里面。

杨小东的脸色变得非常不自然，陶兰香但凡是个善于观察的人，或是曾经对他的爱有半点怀疑和不信任的人，现在也能察觉到杨小东的变化。可惜的是，她从来没有对这份感情有半点怀疑，对杨小东的话深信不疑。此时的杨小东觉得在短时间内脱不了身，就迟疑了一下说，“我没有准备呀？能不能等几天？”

“公社挺忙吗？刚过完节，还没到秋收的时候，我爸和我哥他们也就是这时候有点时间。一个上午就行了，中午吃完饭你就回来。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到时候我来接你。”

杨小东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表情也失去了往日约会时的满脸笑容，手都有点发凉的说，“那也行，就在星期天吧。我得准备准备。”

陶兰香高兴的笑了，抓过杨小东的手，摇了一下说，“这我就放心了，咱们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冷吗？”

杨小东抽回手说，“不冷。这回你可以走了，我还有活急着干。再过四天我们就见面了。”

陶兰香高兴的合不拢嘴，再看看杨小东，还是那么可爱，白净文雅，就是有城里人的样子。她恋恋不舍的转过身往前走几步，想回头再看看小东的样子，但杨小东早就跑回公社院里看不见了。

杨小东的家庭不是他吹嘘的，有点真本事。杨小东的妈妈接到小东的电话，听小东说有对象了，还怀孕了，确实吓了一跳。当晚就跟杨局长说了，想尽一切办法也得把儿子弄回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杨局长听了这话也吓了一跳，就他们这个家庭怎么能找一个农村的姑娘当儿媳妇，这不是开玩笑吗？他气得糊骂了几句。骂归骂，不能否认他是你儿子吧。第二天，他就打电话向他信赖的公社知青主任罗素云问情况。罗素云一接到电话也懵了，她不知道这事。但说不知道还挺没面子的，就支支吾吾的说，“几个年轻人在宣传队，走的挺近，这事啥时候发生的我说不准。用我核实一下吗？”

局长说，“不用，都不知道也好。就这两天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罗素云放下电话这个生气呀。一个小生产队的社员还想嫁入局长家，这简直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她真想把陶兰香叫过来损她、骂她几句。但是，这毕竟涉及到杨小东的面子，也就忍了。第三天，杨局长来电话了，让罗素云给写好下乡鉴定，写杨小东是前一年下乡的，开好手续，杨小东等消息回城，参与今年的征兵。天呐，真是天衣无缝。罗素云很快就把这一切就办好了。她跟曹书记说，杨小东不占公社名额，是在市里直接招的。曹书记当然不能阻拦了。陶兰香在队里干了十几天的活，天天还想着杨小东呢，这边紧锣密鼓的收拾东西，交接工作准备走了。陶兰香来找他的那天，他的行李都打好了，明天就走了，他怕陶兰香和家人再闹，就什么也没说，还假情假意的说，这个星期天去她家呢。

陶兰香什么也没想，高高兴兴的回家了，跟家里人说好了，杨小东星期天来。陶妈妈和女儿一样，什么也没想，开始张罗着那天做什么饭给第一次上门的未来女婿吃，炒几个菜，都炒什么。而且，高兴的心里无以言表。女儿原来心就挺高，就想着有一天能嫁给一个吃国家供应粮的，吃红卡片的人。这回终于心想事成了，谁能不高兴呢。她准备倾其家中所有把这顿饭做好，以示对他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