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一双惊惶失措的眸子。他认出是那日在街上遇到的阿云,数月不见,她彷佛又苍老了许多,此刻惴惴不安站在引路侍女的后面,微微伸长脖子看向孟起。视线相碰,她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急忙收回视线,垂下头不安的绞紧了打满补丁的袖子。
“民妇,民妇拜见皇上!”不知是谁教她的动作,孟起看她五体投地伏下匍匐在地上,心里五味陈杂。
“咳,不必多礼。”九五之尊还是那副和蔼的表情,却也不叫人起来,只是看着她慢慢发问:“前不久朕派人去村庄寻人,你出面阻拦说朕的大将军有异样,现在朕把人带来了,你好好说说到底哪里不一样?”
妇女闻言从地上抬起头来,看向孟起的眼神带着恐惧和痛苦。和那日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不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重回沙场受战火洗礼的平定大将军,她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在那位一声咳嗽声中接收到了什么信号,战战兢兢开口“是,大人。”已经开了口,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加理所当然:
“民妇小时曾和孟,不,平定大将军同住一个村庄。他幼时就喜欢独自进山,经常带回不少稀罕野果。后来他家人死于战火,他独自出去打仗,归来时从不住在原来的家,都是进山。”
她越说越激愤,越说越流利,孟起下意识往腰间摸去,两手空空。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武器进殿前已经悉数交给御林军了。彷佛意识到孟起想要做什么,阿云颤抖起来,口齿却越发灵活:“之前他和雄鹰将军一起出征,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大伙在村口围着,我也凑上去看了一眼,他站都站不起来了,眼看着没有几日。却不知道从哪来了两个女子,看着陌生,只说是邻村的人,就把他接走了。”
孟起听到这里猛的站起来,却被一旁守卫死死按住,他瞪大眼睛狠狠望向阿云,却仍无法阻止她继续张口:“那时民妇已经嫁人去了邻村,只觉奇怪,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前不久我去置办年货,在大街上居然看到他神色如常,与一年轻女子手牵手走在街上。”阿云说到这里再次抬起头来,面容扭曲,涕泗横流,眼睛深处扭动着的嫉妒像一只蛰伏多年毒蛇,“之前村里就有人传言,无论他归来时受多么严重的伤,下山时总是恢复如初。刀剑不长眼,却偏偏每次他都能回来!”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向两人展示她的面容“皇上您看,民妇不过是大他几岁,现在将军面孔却如此年轻!他是妖怪!不是什么大将军!”最后几句话像是吼出来的,她说完后剧烈的喘息着,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不敢再看孟起的脸,哆哆嗦嗦重新跪下。
“…起来吧,朕让你和大将军叙旧,怎么说这些败兴的话。”沉默许久,龙座上的人缓缓开口。
“来人,带她下去,好生修养。”
阿云正倒在地上,闻言疑惑的抬起头来“去哪?皇上,您不是说让我回去吗?我的孩子在哪?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没有人回答她,侍女盈盈笑着,细声细语引着她离去。孟起跪在地上许久,只觉得寒气顺着地上慢慢汇聚在心脏处,一片冰寒,他放弃思考,垂着头等待皇帝的发问。
许久,推动桌椅的声音打破沉寂,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孟起啊,你多像朕。”
孟起一动不动,那声音倒也不介意,身影慢慢踱到一旁,靠在窗前停下来。声音的主人像是陷入了无尽的回忆,“朕在你这个年纪,也是一名将军。那时候兵荒马乱,百姓无处安身,是朕御马亲征,击退了游牧族,结束了百年纷战。是朕,建立起了一个国,是朕,让百姓朝有食,暮有所!”说到激动处,声调猛然拔高,却又陡然降下来,一连串咳嗽声传来,周围有人慌忙围上,却被他挥退。“孟起,朕的时间不多了。”
“但还有很多事等着朕亲自去做,带朕去见神医吧。”
孟起紧皱着的眉,刚一抬头,就对上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可…”
“只要神医还在朕的国土内,她就必须为朕奉献自己的忠诚。”那双眼睛终于露出一丝不耐,首次展现出上位者的权势。
……
莲池中心,青衣少女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小芙!”阿莲见状神色紧张,扔下捣药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旁,“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莲姐姐,他回来了。”少女脸色还是苍白,嘴角却绽开微笑,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眼神充满向往,“我感觉到了,他就在山脚。”
两人等待一会,四周却始终没有响起熟悉的声音。阿莲皱眉,挥手收回莲花,平静的水平面上映出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密密麻麻包围住了整个村庄。村民被集中在了一处,前方是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看不到孟起,也不是他的作风。这下小芙都感到了不对,勉强起身“我下去看看。”
“我去。”话音未落,阿莲身形已跃出几米开外。她环顾四周,将手做环状抵到唇边,一声清亮的呼哨声从口中传出,远处纯白色的麋鹿抬头应声朝她跑来。
山脚下,阿云正不安的踱步,“就是这里!”她指着一棵平平无奇的大树,“我曾亲眼看到过他从树后面走过去,就不见了!”
“那就做给朕看。”马车上传来命令,她一咬牙,自己何尝没有尝试,只是绕来绕去头都要转晕了,四周景色也没什么变化。孟起从那天开始就变成哑巴,被塞在马车里一并带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彷佛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
旁边有人凑近马车低声说了什么,人群分开,御林军压了几个人上前。
“孟起啊,抬起头,好好回忆。”
马车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等了一会,人群中蓦地传出一声尖叫。孟起闻声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邻家弟弟,不,他已经长成一个俊秀少年了。眉目和逝去的哥哥相似,都是斯文秀气的长相。此刻却大张着嘴,满眼不可置信,怀里阿母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越渐渐没了生息。
“我的耐心有限,从现在起,一刻钟,杀一个人,杀到平定大将军想起来为止!”
那少年闻言,神色忿忿转向孟起,怒目圆睁,眼里的泪水来不及收回,他一把打开旁边阻拦的手几步跑上前来。凑近的那一瞬间,邻家哥哥的面容悄然浮现,和少年狰狞的面孔融在一起,两人脸色惨白,都流着泪,“孟起哥!这就是你让大家过的好日子?”
他终于被击败,摇着头神情痛苦,本能的往后退,少年被御林军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一旁公公看了眼皇上的神色“小小村民敢对大将军不敬,来人,割了他的舌头。”立刻有人应声出列,寒光一闪,孟起终于出声阻止“不!”
马车内伸出一只手,士兵低头退下。少年姐姐一把扑上去,抱住自己的弟弟,两人紧紧相拥,少年像是终于感到害怕,抱着阿姐的手不断颤抖,哭声回荡在村庄上空,沉重的撞击在孟起的耳鼓膜上。
“想起来了?可要想好了。”
孟起怔怔看着哭成一团的姐弟,茫然伸出手去,几次张口,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那位见状摇摇头,倒是放过了姐弟俩,一个眼神,远处身后一名宫妇牵着孩童缓缓上前。
孟起没什么反应,一旁吓呆了的阿云却猛然回神“阿囡,囡囡!”
小女孩看到母亲,本能想上前,却被牢牢牵住手臂,她哇哇大哭起来“阿母!囡囡要阿母!”
“囡囡!”彷佛预料了下一个牺牲品是谁,阿云神色一变,她回头朝着孟起的方向狠狠跪下“孟起!你没把阿林带回来,我不怨你!我和母亲孤儿寡女无人牵挂,被算命的说我克夫,被迫嫁给邻村屠夫。我没有怨你!过日子他嫌弃我生不出儿子对我日夜打骂,我没有靠山只能咬牙忍着。现在我只有这个女儿了,你也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吗!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她试图靠近哇哇啼哭的孩子,却被两旁士兵死死按住。周围窃窃私语声传来,孟起脸上血色尽失,他终于跌跌撞撞站起身来,却是想要抱回孩子,自然也是被一并拦下。
“你带他们去啊!”阿云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她五指都插入土里,死死扣住地面,指甲断裂,隐约透出血色,“把囡囡还给我!”
嘶鸣声从远处传来,周围一下子被按上静止键。孟起抬起头,白色的身影身骑巨大麋鹿冲出林间踏光而来,身后残阳似血,为她周身渡上一层暖色,面对大军压阵,她神情淡然泰然自若,飘飘乎彷佛亲临人间的神祇,白鹿停在山下不动了,她也不下来,不看孟起,转头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阿云。
“人类,你曾经为了摘一朵野花掉下山崖,是我救了你。”
这声音彷佛把她带入幼时的记忆,那时自己贪玩,误入深山,看到山崖边一朵漂亮的野花,一心想摘下来装饰在头上给母亲看,却在俯身时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半空中失去了意识。等她醒时却已经攥着野花睡在山下,身边是等待良久的邻家哥哥。
每每再回忆时记忆总是支离破碎,最后只能当作一场荒诞怪梦,如今却被重新定义,阿云呆呆抬头望着骑在麋鹿上的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生皆注定,天命不可违。”阿莲收回目光,对上马车里一双炙热的眼睛,“请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