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孟起匐在马背上专心赶路，心里没有来的一阵慌乱，他只当是自己习惯了山上的安逸时光，没有回头。白马利箭般撕开空间，载着他日行千里，在铁娘子出行前一日入了京。

京城比小村庄繁华许多，孟起牵着白马走在车水马龙的路上，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前面是引路的守卫军。说来也巧，被守门将士拦下时，孟起正愁着怎么自证身份，就被一位身穿禁卫军甲胄的将士认了出来“平定将军？”

那人微微上前，孟起回忆了一下，认出这是跟着他上过战场的小将。

“是我。”他松了口气。

“您还活着？”小将，不，岁月已经将他的稚嫩全然消耗打磨，他现在是禁卫军的将领，负责守卫皇城。

将军还是早年的模样，甚至更年轻了些，他却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身体依旧硬朗，但皱纹早已悄然爬上他的面孔，鬓角也染上岁月的风霜。他惊喜又疑惑的看着孟起，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上前。

“是我，我遇到了神医，他帮我调养好了身体。”孟起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我这次是来帮铁娘子的。听说那帮游牧民族…”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团团拥住。

“你就是平定大将军！”一双双眼睛满含期盼。

“我可听说了，你连夜一人杀入大军，取了那贼人性命！”

“他们说你得了雄鹰将军的真传！”

“有你帮忙就放心了！”

“就是，让那帮家伙滚出中原！”

“尝尝我们的厉害！”

气氛瞬间活跃，大伙围拢过来，发出善意的哄笑，孟起站在他们中间，明明天气已经入春，却莫名周身冰凉。熟悉的沉重感再次压在肩上，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角笑意。

被热心的带到铁娘子的府邸，孟起站在门前看小将士朝守在门前的护卫挥挥手，两人凑在一起说了什么，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不可置信。两人很快分开，守卫士兵后退两步，朝着两人行了礼，转头进去了。

“铁娘子是雄鹰将军师傅的女儿，两人青梅竹马，很早就私定终身。将军走后，她一直说要为他报仇。”等待过程中小将士喃喃开口，孟起攥紧缰绳，看着紧闭的大门徐徐开启，走出一位将士打扮的女子。她肩披铠甲衬红衫，身形比寻常女子高大，脚踏清风而来，一双星目死死盯着孟起，

“你，就是平定大将军？”她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

“是，我曾和雄鹰将军一起出征。”孟起站直身行，任她打量。

周围窃窃私语，听到亡夫的名字，她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收回目光，“随我来吧。”告别好心的小将士，孟起转身进入府邸。

和幽山到处鸟语花香不同，这座府邸到处都是墨色的假山，其间点缀了几笔苍翠的松竹，像是一幅水墨画，充满韵味，却缺少人气。

“一路赶来辛苦你了，稍作休息，明日一早我带你上朝。”铁娘子唤来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示意孟起跟她走，孟起谢过后跟上，她看着年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拐角处，目光再也找不到聚焦点，思绪慢慢散开，风声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彷佛穿越数年的时光，将她带入不敢回忆的童年。

第二天孟起被带去上朝，铁娘子介绍过后偌大的朝廷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军医说他当时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这平定大将军和雄鹰将军差不了几岁，怎么现在看来如此年轻？”

“这可太好了，天佑我中原！”

“……”

孟起垂头，不理会周围的吵杂，最终龙座上的人一挥手，大殿瞬间安静，四下无声，一阵咳嗽声传来，好一会才止住。声音的主人开口了“抬起头来，朕的平定大将军。”

他于是抬起头来，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只一眼，就让王座后一双眼睛的主人失了神，捂住胸口久久不能出声。周围万籁俱寂，王座上的人白发苍苍，看着孟起的眼神充满慈爱“朕一直很难过，因为你和雄鹰将军。”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神情悲切，似在回忆什么，又很快重新调整过来。“没想到你被神医救治，恢复如初。”

“是。”

“那神医现在身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他调养好我的身体，便周游四海去了。”孟起微微低头。

大厅上一片死寂，无数道目光汇集在孟起身上，他彷佛无知无觉，只是定定看着座椅上的一颗明珠。不知多久，声音从遥远的王座传来：

“神医果然可遇不可求，罢了罢了”说着又是一叠声的咳嗽，“起身罢，朕的平定大将军！让那帮出尔反尔的游牧族看看我们中原的力量！”

他谢过恩，和铁娘子一道骑上战马，披星戴月赶往前线。

战况出乎意料的顺利。平定大将军的名号如雷贯耳，第一场战斗敌人溃不成军，丢枪弃甲狼狈逃窜，孟起收紧缰绳，拦住想要乘胜追击的铁娘子。

“小心有诈。”

“…”对方看他一眼，终是垂下头来。

“还好你们来了。”两人带兵回到营地，前将领出来热情迎接。

“客气。”孟起翻身下马，两人举拳相碰，相视一笑。

铁娘子没有说话，微微颔首径直离去了。欢迎会上她独自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像是一个独立的天地。孟起饮下一碗烈酒，默默上前。

“他是为了救我。”

她闻声抬头，默默侧过身给孟起让了点位置。

“是我贪功想要乘胜追击，结果他为我挡下暗箭，中了奇毒。”

“…”

两人谁都不说话，孟起为自己重新倒上一碗酒，还没端到嘴边，就被一把夺过去。

“我不怨你。”说话声参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雄鹰，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酒液冰凉，入口却辛辣，瞬间暖了人的身子，心口也暖烘烘的，彷佛被填满了，铁娘子转头，火光印出她眼眶深处的湿润，“他说过，他梦在沙场。”

欢笑声从远方传来，两人四周却树立了厚厚屏障，将空间分割开。孟起垂下手，看着铁娘子透过火光，不知在看谁。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小时候就喜欢跟在我父亲身边学武，大街小巷有什么不平事大家都会找他。”声音幽幽传来，“成婚不久他就被皇上钦点出征，他说要给人们一个安定的生活，说让我等他回来。”火光跳动，她的目光悠长，终于久违的陷入过去时光。回忆不是消耗品，却是可怕的软肋，失去了丈夫，她还有牙牙学语的孩子，还有垂垂老去的父亲，还有虎视眈眈的朝廷，前面的路必须要走，只不过这次没有熟悉的人陪她。她扯出一丝微笑，继续道：“如今他不在了，我来替他完成梦想。”

孟起沉默听完，搜刮着记忆，将小将军淡去的形象慢慢补齐，描述给她听。她托着腮坐在火堆前陷入短暂的美好—随着孟起的声音，将自己代入到一场场或大或小的战场上。少年郎意气风发骑在马上施号发令，身姿矫健冲锋在第一战线，那经过岁月打磨的身影慢慢鲜活起来，光芒万丈，似乎从不褪色。

过了很久，打更声从远方悠悠传来，她终于惊醒，猛然泣不成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那个说要带她仗剑走遍天涯，看尽长安一世繁华的翩翩少年啊，他梦在沙场，死也葬在沙场。

两情相悦时许下那永不分离的誓言啊，终是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战事顺利，或者说自从听到平定大将军的名号后，这场战争就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人人都在传中原有神医扶持，神将守卫。仅仅数月，他们就夺回了被侵占的领土，孟起和铁娘子商议趁着士气高昂继续追击，两人一拍即合，却传出皇上召孟起回京的消息。

“我走不开，眼下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召我回去干什么。”帐幕内孟起听完摇头。

“大将军，您这可是抗旨啊。”一旁信使不敢置信抬起头来，身边铁娘子皱眉，干脆利落一把将他击晕。

“…”两人相处一段时间倒也有了默契，孟起帮着放倒这位倒霉的信使，心里多少对雄鹰将军给自己妻子贤惠温柔的评价产生了怀疑。

“你来的时候大家都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铁娘子皱着眉在信使身上翻找着，“孟起，皇上不行了，你不在京不知道，他至今没有立太子。”

写着圣旨的锦帛被她翻了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让孟起尽快回京报告战况，其他什么都没有写。铁娘子眉头紧锁“他早年是一位好皇帝，只可惜在战场上落下病根，”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盯着孟起“他对治好你的神医的兴趣，远比你想象的大。”

可是那是一手遮天坐在龙椅上的北斗之尊。在拖延了两天无果后孟起还是挥别了战友，在铁娘子的注视下离开了战场。

再进京城气氛有些不同，连续收复失地的消息前几天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人人面色都带了点笑意。孟起心情也被街上奔跑的儿童感染，嘴角带了些笑意。进到宫内温度却陡然降了下来，人人来往匆匆，说话声音压的极低。

引路的守卫偷偷看了孟起几眼，几次张口欲言，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穿过御林军严密守卫的大殿，孟起被引进御书房，皇上正坐在书桌不远处翻阅着什么，见到孟起前来，挥挥手让一旁的侍女退去了。

“来人，赐座。”

孟起谢过，依旧跪着，将战况一条条梳理好有序的汇报着。垂下的头没办法看清龙颜，四周静悄悄，只有皇帝偶尔翻动书页的动静。气氛越来越压抑，他终于完整的叙述完，这下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动静都能听的清了。

“朕的大将军啊”许久，上面终于传来回复“你做的很好。”

孟起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那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隐约看出还是那个慈眉善目的面孔，“朕为你骄傲。”

他松了口气，“皇上，战事吃紧，我担心…”

座上的那位一挥手，孟起收住声音，看他不紧不慢的合上竹简。

“孟起啊，我本想作为嘉奖，派人去接你家人来京，可是却听到了个有趣的消息，你瞧瞧，这人你可认得？”

他闻声愣住，血液瞬间往头上汇聚，大脑嗡嗡作响，孟起看着身着黄色龙袍的人做了个手势，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的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