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黑暗，不是有颜色的黑，而像是在没有任何光源下俯视深不可测的水潭，一切都朦朦胧胧，无数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出传来，像是谁在哀哭切齿，悲悲切切的汇聚成股巨大的力量，死死勒住孟起的脖子，他喘不过气来，意识逐渐模糊，想必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他悲伤地数着自己的罪孽，恐怕是做不成星星了。这么想着索性放松四肢，任由虚空处伸出无数条手臂，慢慢将他吞噬了。
忽然四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切都猛然静止，蓦地一道极亮的金光划破黑暗，刺得孟起几乎睁不开双眼。金光笔直朝他飞来，孟起感觉自己被什么狠狠拽住，垂直上升，风声从他耳边呼啸，周围是不甘的听吼，他回过头看，许多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又很快远去了。
再醒来是一双金棕色的眸子，看着他的神情说不上喜说不上悲，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发出的嘶哑气音自己都吓了一跳。“小芙救了你。”眼睛的主人垂下眸子，“精灵本是天地的呼出，无牵无挂，不受限制，与日月同在。现在她动用了时间的力量，将你与她绑在一起，自此以后，你可享有她一半的寿命。” “?”孟起寻不到那熟悉的身影，闻声更加焦急。生老病死本是大自然的铁则，违反世间自然规律这种事谁做了都必须承担巨大恶果，自己还活者，呼吸间也感受不到过去灼烧般的痛感。他不敢再想下去，挣扎着试图起身，被阿莲按住。 “小芙还活着，等你好起来就能见到她了。”她说着叹口气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吧。” 孟起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疲惫感很快蔓延上来，他无可奈何的闭上眼，重回黑暗里去了。 数日之后，阿莲总算允许他下床，他在莲池如愿见到了沉睡着的小鸟。曾经绚丽的羽毛现在黯淡无光，尾羽无力的垂在后面，眼睛紧紧的闭着，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大概就只剩下手里还能勉强感受到的一点温度，孟起将这一小团捧在手上靠近胸口，小小的鸟儿轻若无物，蜷成一团无知无觉的睡着。阿莲在一旁脸疲态，默默看了许久，“她就这样睡了一个月，我用尽了办法，本以为你醒来后她也可以有所好转...”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对上一双翠色的眸子，小鸟在孟起手上慢慢舒展翅膀站稳身形，孟起瞪大眼睛不敢呼吸，许久青色的小团子动作轻盈的从他手上跃下，落地时还是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我做了个好长的梦!”她神色飞扬，“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到处都很温暖，我在一双大手上梳理羽毛，最后他说时间没有到，我就醒来了。”孟起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情绪中与少女紧紧相拥，阿莲皱着眉头几次张口欲言，最终又放弃了。 收拾好情绪后两人被狠狠教训一顿，一人抱着一个比小芙脸还大的碗喝阿莲熬得稀奇古怪的药汤，小芙苦的眼泪汪汪，看着桌上的蜜糖不敢说话，阿莲叹口气，又往她手里塞上一把白白胖胖的莲子。 那是无数不多的欢乐时光，像是回到了三人一开始相遇的时候，小芙对自己最后做了什么闭口不谈，孟起也不追问。阿莲说精灵本不受时间流逝的影响，现在被小芙打破禁制，所幸剩下的时光也远比人类寿命要长，她会尽力调养两人身体，寻找转机。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的眼睛深处看到星光。 如果不是那次下山，这样的日子应该可以一直过下去吧?往后独身一人的日子里，阿莲一直在想。 春节是人类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一起生活了几年，孟起还保留着人类的传统，算着日子折了红灯笼，小芙早就被他描述的糖葫芦冲晕了头脑，一早就闹着下山置办年货，孟起想着早点去镇上也没什么不好，两人做普通村民打扮，手牵着手走在热闹大街上，正要挑选发簪时却被叫住了。 “孟起?你是孟起吧？” 他猝不及防回头，叫住他的是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瘦弱妇女，她皱着眉头一脸愁苦，一手抱着破旧的篮子，一手边牵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娃，两人目光紧紧盯着孟起，小芙好奇的凑过来，“他们是谁啊? “阿云?”和记忆里温柔美丽的邻家少女已经大不相同，孟起犹豫好一会才试探开口。 “干什么呢臭娘们!”不远处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骂骂咧咧就要过来，妇女如梦初醒，眼睛里漫上恐惧，她一句话也没说，拉着小女娃跑开了。 “孟起?”久久等不到回应，少女有些不安地抬头。 “没什么，大概是故人吧。”孟起回过神来，轻轻抚摸着小芙的脑袋，“走吧，我带你去买山里红。”还是记忆里的街道，置办年货的人却不像想象中那么多，商家也神色紧张，做糖人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街角处不知是哪家调皮儿童放的一枚摔炮，竟然手一歪，一只小鸟被他画的七零八乱。他叹口气，向等待的两人作揖，打算重新再画。 “老人家，这个给我吧。您在给她画一个。算两个的钱。”孟起伸出手，不动声色的打听“怎么了这是?” 废掉的糖画有人主动要，老人神色一松，总算有了点笑意，“还不是那帮人出尔反尔，见我们大将军一个个都不在了，就觉得中原没人好欺负。眼看着就要打到这边了，”说到这他利落的翻面，给糖画粘住一只签子“不过前不久传出消息，铁娘子要带兵打仗，把他们都赶回老家嘞。” 孟起接过重新做好的一根，“铁娘子这么厉害？其他将军呢?” “你还不知道?”这下一旁卖布的阿婆也凑近过来“她是之前一个战死将军的妻子，传言将军死的时候，她还怀着将军的孩子呢!”孟起一下子如坠冰窟，他下意识收紧牵住小芙的手掌，对方也没有挣脱，两人听着阿婆继续补充“可怜见的，那小将军死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当上了父亲，听说当时一起的还有个什么小将军，倒是给他报了仇，皇上还给了封号，但是后来说是身重数毒无力回天，最后两人都死喽。这真是，”她摇着头，神情悲愤“本来都签订了什么协约，说两国互不侵犯，结果呢?这才几年?你瞧这，又来了!” 周围不断有人围过来，连声附和，凑在一起，有的感叹大将军死的可惜，有的赞那铁娘子争气，有的骂说那帮外族人不守信用，更多的说那几岁的孩子，出生起就没了父亲，现在母亲也要上战场了。盂起在一片嘈杂中垂下头，牵着小芙往回走，少女看着他攥在手里漂亮的小鸟糖画，抿抿嘴乖巧的跟上他的步伐。 那次的事仿佛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春节过后，孟起常会发呆，有时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吃不喝直到深夜，小芙就坐在一旁陪着，托着下巴数星星，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倒也不算压抑。阿莲问小芙她也只是摇头，于是只当是二人闹别扭，她在中间显得有些多余，就回去继续研究草药了。小芙就继续看着下山的方向出神，傍晚孟起抱她回房，她突然出声“去吧，打赢这场仗，我等你回来。” 孟起闻声低头看她，对上一双坚定的眸子“我记得孟起说过那个将军，他救了你。”说话间孟起把她放在榻上，在她面前蹲下“小芙，”他想开口说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可什么冻结了他的嘴角，耳边传来遥远的呼唤“孟起，”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熟悉的面孔扑面而来，邻家哥哥，铁血将军，雄鹰将军，这次又多了阿云那又惊又疑的眼神“你有没有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他在少女一叠声的呼唤中回神，感受着她一双柔荑轻轻搭在自己肩上，听着她缓慢却坚定的声音：“去吧，你会胜利的，把坏人赶走，剩下的时间就都属于我们了。” 他抬头望向自己的神明，感受到额头落下的一吻，第二块多米诺骨牌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倒塌。 阿莲第二天得知的时候真真让孟起体会到了什么叫暴跳如雷，平常娇嫩纤细的莲茎此刻弯曲成了不可思议的弧度，狠狠抽向孟起，他没有躲开，身边小芙急急赶来，阿莲收手不及，幸而最后关头孟起抱紧小芙扭过身子，这一下结结实实打在后背上，孟起还没觉得有什么，小芙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别打了，好疼。” 还以为是什么体感共享后遗症，阿莲仔细安慰良久才发现对方只是单纯心疼孟起挨打，气的脸都红了不少，扔下花鞭扭头就走。第二天小芙送别孟起，她站在树后一言不发，孟起安慰好恋人，恭恭敬敬喊住她“阿姐，小芙就拜托您了。” 树后没有没有回应，等了许久小芙朝他吐舌头，“阿姐走掉啦。” 两人步行到山脚下，远远看到有一匹高大白马原地站着，身旁是熟悉的身影，白马见两人来亲昵的凑上去，引导孟起上来。 “输了就别回来了。”冷冰冰的语气和白马态度形成鲜明对比，小芙扑上去搂着阿莲不松手，“阿莲姐姐最好了!” 那匹白马一声嘶鸣震破黎明，载着孟起逐日追风，赶在铁娘子出行前助她一臂之力，两人站在山下看着他越走越远，阿莲还在感慨，身边人微微侧身，仿佛运转着的精巧娃娃被骤然抽下发条，在阿莲惊呼声中，重重倒在地上。